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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井手记---阿日滨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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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18 14:34:4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打井手记

阿日滨达来

(一)

“留住那片绿色”义演后,筹集到的善款马上就要投入到抗旱救灾,这是没有争议的,关键在于:这笔钱是用到什么地方?买草?还是打机井?我和梅姐、小阿等一干人马于八月中旬驱车三千公里,实地考察并征求了灾区干部群众的意见,把这笔钱用于打机井的想法也就越来越明确了



陈丽霞家的草场被宣布缺水(左一是“老咩”陈丽霞)



到了玛苏荣阿尕的一号井位,109地质队的史工咕哝道,这地方有好水。


    由于天旱,草价飞涨,去年的干草一捆居然卖到八元、九元、甚至突破十元。以一捆草二十斤计.买一斤草近五角钱,这种情况随着入秋还会加剧。区区几十万元善款,实在也喂不了几只羊。更何况,用这个钱买当地的牧草等于割下自己身上的肉填自己的肚子,定会进一步拉动牧草的价格,进而刺激牧户疯狂打草的竭泽而渔的行为。后来证明,我们的决定是较为切合实际的:一些牧户把已经严重干旱的草场租给打草公司或雇用打草机械打草,每亩草场可以打下一捆至两捆,而每捆草价涨到十三、四元,卖草的收入远远超过养羊的收入,牧民不肯卖羊,因为他们担心明年用同样的价格买不到母羊,宁可花高价买草饲养基础母畜,这无疑加速了本来已经不堪重负的草场进一步退化。买草抗旱看来行不通。

由于长时间干旱,地下水位大幅度下降。原来牧区水利设施大多为天然的河流、沼泽、泉水和大口井,年景好时,靠这些尚能维持,可碰到今年这样的干旱,早已河枯井干。我和沈大胡子、小阿亲眼看到玛苏荣阿尕的长子丹布勒拉水饮羊的情况:他曾在自家牧场附近打了一眼大口井,因天旱水位下降且奇臭无比,人畜都不能饮用。丹布勒只好开着拖拉机每日两趟到五十里以外苏木的机井拉水,一车水要付十二元,加上往返的柴油钱,这饮羊的成本可就高了。丹布勒说,今年天气炎热,牧草干燥得没有一点儿水分,干渴的羊群常常掉头往河套跑,趟起漫天的黄尘,羊被呛得直咳嗽。河里早就断流了,白白地消耗了羊从干草中摄取的有限的热量。秋天的羊本该是最胖的时候,可你看现在,一只秋羔单手不费力就可以提起来。丹布勒一边说着一边把挤进水槽中争水的山羊一只只捉住往外扔。



当年的牧羊人谁在秋天见过这么苗条的亚麻

    他无奈地说:还得卖,不然很难熬过今年冬天。如果有水喝就不一样了,羊可以少跑很多路,少消耗很多脂肪,费用也低得多。你们帮咱们打井,功德无量啊!沈大胡子帮丹布勒控制罐车的水阀,小阿忙着录像,二位边忙边表示:看来打井势在必行!(小阿有录像)



确定了打井后,由谁施工的问题又摆在桌面上了。有人想到大名鼎鼎的北京军区给水团,大伙高兴了好大一阵。梅姐说干就干,很快就打电话联系上了给水团的顶头上司李国安。对方一口答应下来,并报了价,一口井大约十几万,五十来万元善款大约能打四、五口机井。这个报价把大伙吓了一跳后经多方了解洽谈,终于选定了价格和信誉在当地都具有一定竞争力的锡盟109地质队所属的应国打井队

8月30日我和沈大胡子、小阿一行三人约了锡盟109地质队的工程师小史和施工监理员小孙前往萨麦、乌镇都兰嘎查、阿拉坦合力的布林嘎查、西乌的白音胡硕等地考察并初步确定了井位。井位的确定其实困难不少,它要符合如下条件:一要有地下水,这是首要的;二要符合多个牧户使用的条件,尽可能扩大受益范围,这就要求井位要尽量定在几户草场的交界;三要牧户相对贫困,靠自己解决用水有一定困难,尽可能做到雪中送炭,避免锦上添花。东萨麦一个富裕的牧户我曾在《曾经的草原,曾经的牧人,其哈白那呗?》一文中提到一个贫困潦倒最后冻死在雪地里的醉鬼蒙古力吉,这户主陶格特正是他的哥哥),04年由国家出资为他打了一口“项目井”即扶贫项目或其他什么项目,这种称谓在草原上挺流行,看来近些年国家还是有所投入的),这个井涌水很好,逢今年这种大旱真就发挥了作用:陶格特用每吨水25到30元的价格卖给缺水的牧户。这给了我一个提示:千万不要把我们的机井给了这样鲜廉寡耻的家伙!玛苏荣阿尕等几户的机井就打在不远处,水量很大,丹布勒表示,凡缺水户都可以来拉水,决不收费。这孩子真像他阿爸和额吉,厚道!我连忙对他说:柴油和机器磨损还是要考虑的

我们确定井位的程序是:嘎查推荐担保,牧户填写申请,按水文图分析地下水情,符合上述条件后与牧户签订合同,井队打出水后,牧户、甲乙双方代表试抽水验收,填写验收单。每口井的验收单上标有井位的经纬度GPS测定)及井深,以便有关人员复查验收。这是后话

井位初步确定后,我、沈大胡子、小阿和109地质队的小孙一同于9月3日返回北京,经甲乙双方反复磋商磨合后,我们代表中国社工协会与应国打井队签了合同并交付了五万元预付款

这里有个关键人物不得不提,他就是109地质队派来的施工监理小孙,他受命同我们一同来京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乙方谈判代表。我最初见他很不以为然:这小伙子充其量也就30,胖乎乎的一张孩子脸,一对总是在犯困的小眼睛,五短身材,其貌不扬。我心想这109队也实在是没人了,居然派了个睡不醒的孩子到北京来签合同。到了中国社工协会,小孙拿出乙方起草的合同条款交给胡子,胡子看完就发问:这日涌水量3到8吨,够用吗?我接过一看,当时就气晕了,首先是单价高了50元,加价的原因是井位地质水文条件不好,干孔概率高;更气人的是合同中规定成井的最低日涌水量为3到8吨。简直是开玩笑。我指着小孙说:“你现在可以把合同撕了,回家吧。”小孙不温不火的对我说:“刘哥,别急,我出来前儿没好好看,这合同是有问题,也可能是我没弄明白,我再给领导打个电话问问。”就这样,电话来电话去耽误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按我们的意见调整了合同条款。事后小孙说,漫游真贵,那么一会儿,电话费干进去了200我说,这是你们领导耍心眼的代价。小孙眯着小眼笑着说:对!找他们报销去。后来的交往中,我才真正领教了小孙:他对打井工艺流程、各种钻机的性能都了如指掌,尤其对施工中各种突发事件的应对和锡盟地区的所有道路全都门儿清,再加上超年龄的老成,这些都叫我惊诧不已这次打井活动有这么个人忙前跑后,实在是难得。我已经向他的头儿替他请功




穿黄上衣的小孙在钻机旁记着什么

(待续)
 楼主| 发表于 2007-11-18 14:36:24 | 显示全部楼层
打井手记

阿日滨达来

(二)

 9月7我们原班人马再次驱车赶到东乌。3台钻机已经调集在东乌,我们的苏赫巴特尔带队奔赴萨麦3个井位井队的头领金山用一瓶草原白酒洒向机井孔位,祭了水神,随即开钻。想想今年的忙碌即将结出硕果,我们三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真正的死党苏赫巴特尔



中国社工草原恋一号井开钻

连续十数日奔波,沈大胡子的尿里产糖量似乎有所增加,我和小阿开玩笑说:白音魂糖太协吉呐富人带着糖尿)。说归说,笑归笑,我们还是担心胡子的身体吃不消,更何况三个人在牧户家吃住都不方便,费用也会增加不少。经商议,胡子体弱,小阿有公司需要打理,只有我是闲人一个,又有长久以来埋在心底当领导的心愿,便自告奋勇留下了。胡子、小阿回去前我和梅姐通了个电话,问她是否需要把她找朋友借来的丰田V8开回北京。梅姐说:人家没催,先开着,你到处跑没车怎么行?一句话让人感到她真是个性情中人,总是替别人想。今年抗旱以来,所有用车都是她解决,包括她那辆崭新的现代车,几乎成了抗灾专用车,当今世界,能这样做的真可谓凤毛麟角。她的无私奉献常让我感到自愧不如

和胡子、小阿告别后,我依次察看了三口施工中的机井,发现他们喜欢不分青红皂白往深了打。因为我们的合同只订了水量和每米的单价,这本身就鼓励了井队往深打,多打一米多收435元,干什么不往深打?可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北京的兄弟姐妹们勒裤腰带捐出来的善款,怎能让趋利小人巧取豪夺?!我马上找来了懂行的牧民井队的头儿阿拉哈巴特尔,根据实际情况马上限制了井深。只有一口井尚未到潜水层,其它两眼井停钻下管,再往深打一分钱不给!我想刚开始不管,以后怎么收得住?井队的头儿金山打出了没水让我负责的牌。这是我的软肋,弄得我还真有点心虚,万一下了钢管真的没水可就瞎了。因为有行家阿勒哈巴特尔撑腰,我硬着头皮答应了 月22玛苏荣阿尕家的一号井率先下管试水。看着柴油机带动着潜水泵突突的响,我的心也跟着突突的跳。我身边的丹布勒也同样担心地问:“二哥,不会没水吧?”我强作镇定的回一句:“其散那安么日你踏踏实实的)!”说话间,一股混浊的水从水管中喷射出来。丹布勒高兴得喊起来:“乌斯嘎日介(出水了)!”我刚要松口气,施工监理小孙不温不火地对我说:“先别高兴,水不断流才算数。”一句话又让我紧张起来,显得很没出息。一个钟头过去了……又一个钟头过去了……。小孙以见多不怪的口吻对我说,抽不干了,等水抽清了掐表看看每小时的最低水量吧。我激动地使劲拍了丹布勒一下,说:“听见了吗?水不会干了!”再看丹布勒只顾小声叨唠着:“古日介(这下可好了),古日介,我不知怎么感谢你们。”


丹布勒抱着孙女笑:二哥,出水了!






井水不断涌出

  我忽然想起:赶快给北京发个信息,让梅姐和所有草原恋的哥儿们姐儿们老的少的人都知道阿尕家有水了,3户牧民历史性地结束了拉水饮牲口的日子,并由此开始几户牧民最初级的合作。也堵住了有人想高价卖水的无耻行径。为了这些,我们大可以飘飘然一下。我和纳兰达赖(玛苏荣的长孙)说,我们要带着井水到埋你爷爷的地方告诉他一声




当年有心的丹布勒在埋葬阿爸的地方做了记号,我们把新井水洒在这里。


西萨麦和阿日塔拉的井也相继出水了水势不在1号井以下。牧民们拉来了4岁的大羯羊,拎来了成捆的啤酒、草原白。第三口井验收那天正值八月十五,我亲自操刀主练,为井队工人炒了四五个菜。我们钻进用哈那墙搭的工棚里,掌着用草原白酒瓶做的烛台,胡吃海喝了一顿。金山和牧民都善饮,一边喝,一边还忘不了给我戴高帽子:“刘哥这菜炒的,比旗里馆子炒得还香呐。”
看来是真饿了


刘哥这菜炒得真香



与工人共度八月十五

我和牧民土木勒巴特尔趁着月色回到蒙古包里,推开包门一看,我着实吃了一惊:他新娶的儿媳妇萨奇拉在蒙古包正中的长条桌上摆满了西瓜、葡萄、苹果、梨等水果,此外还有又大又圆的月饼。他们把我当成他们家最尊贵的客人,按着汉族人的传统为我安排了节日的盛宴。我心想,我就代表草原恋的弟兄们多吃点儿。少顷,我的肚子就成了十五的圆月

中秋刚过,萨麦只留下金山亲自掌控的一台钻机,其余两台钻机就开赴阿拉坦合力布林嘎查。阿队已经定下了东、西两个井位,井队开到地方经牧民确认后即行开钻。先说西井。头一天还算顺利,可第二天就碰到了探头石。小孙解释说,这样的几率很低,因为那石头是活动的,钻头一碰就滑向一边,于是,钻杆斜刺里钻向地球深处。当工人发现钻杆异常时,已经打了二三十米,没办法,只好提出钻杆重新开钻。几天白干了,还赔上了台班和油料,机长叫苦不迭。东孔开孔很顺,但没多深就碰上了黑色的胶泥,打到50多米时发现钻机负荷加大,钻进十分困难。机长想加快进度,给钻机加了压,没曾想只听“喀吧!”一声,钻杆空钻了起来。机长叫一声:坏了!提钻一看,碗口粗的钻杆生被拧成了麻花,跟着断成了两截儿!糟糕的是钻头带着40米钻杆留在60多米的井孔里。机长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只剩下两个字:“废孔!”没奈何,自认倒霉,只好打起精神重新开钻。当再次钻进到60多米时又被迫停钻了,所带钻杆不够长度了有40多米留在井里了),只好等西井完工再用西井钻杆继续打,这就耽误时间了。看看天气就要上冻,这才打了3口成井如何回京交差?把我愁得就连牧民端上来的手把肉都不像刚来时吃得那么猛了。再看看阿拉坦合力几乎变成不毛之地的草原,心里很不是滋味。




布林队的所谓草场全是沙石



怀疑羊在吃石头,这难道是歌词里唱的:草原的明天?

  兵困阿拉坦合力,工程连续受挫,工人的士气有些低落。看看工人们住的又低又矮的塑料棚子,再看看他们一身泥一身水疲惫不堪的样子,同情之心油然而生。路过旗里时买了几条云烟,还有馒头、大饼、蔬菜,给各个机台送去,以表我对这些工人的敬意。 



天当被地当床

(待续)
 楼主| 发表于 2007-11-18 14:37:34 | 显示全部楼层
打井手记

阿日滨达来

(三)

眼看快国庆节了,梅姐来电说,十一期间将有草原恋慰问团到东乌,让我很是躁动了一阵。我把这一消息告诉了苏赫巴特尔、土木勒巴特尔以及玛苏荣阿尕等人,汗乌拉队还准备搞个感谢仪式,并定好到时候杀个大羊好好热闹一下。从知道这个消息后,我们都在掰着手指头过日子。多日不见了,想念啊!尽管慰问团最终没能成行,但仍给了我好几天很期盼的日子。何况,羊也杀了,血肠也灌了,不来,俺自己受用

我离开阿拉坦合力拨打了金山的电话,对方没信号。阿日塔拉地处北端,与蒙古国接壤,联通、移动都无法覆盖,听金山说爬到钻塔顶上才能有微弱的信号。但不能总让金山在塔顶上等我电话,听说曾经有个工人爬到井架上给女朋友打电话,电话刚接通,女孩儿在电话里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就没了声音。原来,那工人一不小心把大衣绞到钻杆上,等下边的人慌忙停钻,上边的人已昏死过去,他腿上的肉已经随着大衣被撕下来裹在了钻杆上,血水顺着钻杆流进了钻孔里。一讲这件事我的腿肚子就要抽筋。我提醒金山千万停了钻再打电话。金山告诉我,不光这样,他还规定:就是再冷的天也不让工人穿长大衣。我这才明白前两天金山拒绝我的原因。近两天降温,冷得挺不住,我在旗里的摊儿上买了件鸡屎绿假军大衣,穿在身上又暖和又舒服,才85元,想起金山他们风餐露宿的,就打算多买两件送给他们白天遮风挡雪,夜里当被盖。金山听说后,坚决拦住了我。我说,你别多想,我不会扣你工钱。金山并没说明原因,只是一味的反对。小家子相儿!这样想着,就没再坚持。现在才知错怪了金山

按进度估计,金山的井该达到深度了。这家伙有近十年的打井经历,在技术上、经验上是最值得放心的。我打通了打井牧户土木勒巴特尔家的电话,这人挺仁意,每天到井上去看进度捎带嘘寒问暖,他一定知道情况。电话里我得到一个令人忐忑不安的消息:钻机停钻了,金山在和工人发脾气,问他话也带答不理,只是气哼哼的忙着什么。不祥之兆!完了,新开的三口井都不顺。我当天就风风火火地赶到阿日塔拉,远远望见晚霞中的钻塔心里默念:但愿听见钻机声。直到了跟前,钻机仍像一个毫无生气的巨人站在瑟瑟的晚风里。

在晚霞中紧着往回赶



钻机安安静静,了无生气

    金山见我来了,一溜儿小跑地迎了过来,说:“刘哥,和你说个事,你可别急。”我深吸一口气,只蹦出一个字:“说!”“打了90多米,钻头掉里边了。”金山故作平静的说。我的脑袋“轰!”的一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家了



原来,金山相当顺利地打到了九十多米,眼看第二层水沙从循环水里捞了出来,不由得心里一阵美滋滋,这两口井打得也太顺了,照这样,上冻前挪个窝还能再打一口,于是心里一五得五,二五一十地算起收入来这是我猜的),他让工人接上了一根钻杆,心想最后这一钻打完就可以提钻扩孔下管儿了。 看来一整瓶草原白没白孝敬,水神竟然如此照顾咱。一高兴,嘴里竟然哼起了小曲:“提起那王老三呐,两口子卖大烟呐,一辈子不养儿生了个小婵娟儿……



“提起那王老三呐......”

    这时,钻机忽然发出了“咔咔”的怪叫声。紧跟着钻杆也毫无规律地抖动起来。金山心里喊了声不好,赶快停了钻,招呼伙计们提钻察看。当最后一根钻杆提出地面时,金山完全傻了:那根钻杆的一头秃光光的,本该呆在上边的绞刀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金山仔细察看着钻杆,发现刚才最后接上的是一根滑了丝扣的废钻杆,刚才光顾高兴了,没曾想一时疏忽竟酿此大祸。看看即将成井的90
多米钻孔毁于一旦,号称是条汉子的金山差点哭出声来




瞧那小脸苦的

    就在他抓耳挠腮之时,我驱车赶到了。见此状况我万般无奈地站在那里,从心里往外凉。既恨那金山,乐极生悲;又可怜他们辛苦一场,眼看胜利成果转瞬间化为泡影。看看天色已晚,我叫金山不如先收工,明日再做计较。金山心有不甘,呆呆地坐在钻机旁的钻杆上。我上前安慰他说,明天打电话问问小孙,看看他有什么招数?金山一脸苦笑地说:谁也没招儿,别让人笑话了。我心想,到了这个时候还死要面子?你不打我打。想着就往钻塔上爬。金山一把拉住我说:“刘哥,等等,死马当做活马医,我用岩心钻往下捅捅看,兴许能弄上来。”听凭他瞎折腾吧。我想。钻杆一根根放下去了,看看碰到了硬物,金山手握刹把,稍加了些压力。只听井孔深处又是“哐哐”几声响,金山停止了钻进,喊了声提钻!我是个相信奇迹出现的人,此时更是这样。看看金山被希望之火烧红的双眼,真不忍看到最后的结果。九十多米,要放下去20几根钻杆,再一根一根提上来,两个伙计满身泥水,筋疲力竭。时间已近九点,这哥儿几个已经连饿带冻全没了热量,明灭的香烟是他们摄取热量的唯一途径。提最后一根钻杆时,我躲进车里,嘴里念叨:真他妈冷。我隔着车窗看见带钻的钻杆提上来了,放横在地上了。几个人围上前查看……金山跑过来了……他停住了脚步,颤抖着手点上了一支烟。我忽然感觉奇迹已经发生了!打火机的火光里,金山胡子拉碴的脸上带着朝霞般灿烂的笑!

放下去的岩心钻准确地套在脱落的绞刀上。因为坚硬的胶泥让绞刀脱落后仍能保持着笔直的站姿,而岩心钻放下去时又正好不偏不倚的套在绞刀上,在胶泥的帮助下,绞刀被紧紧地粘在岩心钻的套管儿里。就这样,绞刀奇迹般的上来了!我跑过去看,企图毁掉金山和我的信心的淘气的、阴险的……反正极不是东西的绞刀此时正老老实实地躺在岩心套管里。金山缩着脖子死而复生地感慨着:“干这行年头不短了,这回有的吹了。收工了,刘哥,留这儿喝点酒吧。”一向反对喝酒的我拍着金山的肩膀应和道:“该喝,该喝,你替我多喝点儿!”

回到土木勒巴特尔家的时候已将近晚十点钟,房子里有人来串门。我太困了,和土木勒巴特尔的胖媳妇打了声招呼就跑到蒙古包里新婚的儿子儿媳出门了去睡觉了。胖媳妇把包里的火烧的隆隆作响,用双层新新的棉被把我裹了个严严实实。



笑呵呵的胖媳妇

        月光如水,从包顶斜射进来,把我撩拨得毫无睡意。房子那边响起胖媳妇的大嗓门儿:“二哥,电话一日接,厄姆河泰奈。
电话来了,女人的)。”她颠颤着胖胖的身子跑过来,把能移动的座机交到我手里。是格格的慰问电话。一顿寒暄后挂了机,又把电话还回到胖媳妇手里。胖媳妇说了声:“佳,二哥塞温特啊睡个好觉)。”关门走了。我还是不困,羊群里刚放了羊爬子,争风吃醋的格斗声不绝于耳。外面的一切都清晰可闻,当年下夜学会了竖着耳朵睡觉。我喜欢住蒙古包,也喜欢住帐篷,听风戏百草、夏虫鸣唱,羊咳嗽、狗放屁……一切都是那么亲切。 房子那边再次响起胖媳妇的大嗓门:“二哥,电话一日接,巴斯厄姆河泰奈还是个女人)。”她颠颤着胖胖的身子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把电话交到我手里:“佳,电话恩德台夫吉电话放你这里)。”又嘱咐一声:“赛温特啊。”走远了。电话里传来梅姐的声音:“喂,二兵,打几口了?冷了吧?啥时候回来?”典型的梅姐式问候。我把今天的捞钻经历和梅姐一说,她在电话那边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很有感染力,让我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一肚子庆幸,有两个厄姆河泰来分享,真好(待续)
 楼主| 发表于 2007-11-18 14:38:22 | 显示全部楼层
打井手记

阿日滨达来

(四)



次日,我约了小孙到旗里和我碰头,然后乘他的夏利(他的车省油)前往阿拉坦合力去看那两台钻机的工作情况


布林嘎查西井进度缓慢,看上去还要等几天才能扩孔下管。东井只留了一个女人看机器,其他人都到西井去帮忙。随着天气降温,事故频发,打井队军心浮动,好几个人已萌生去意。我想,金山钻再打一口,萨麦就有五口井了。布林的东、西两口完工后,其中一台移师都兰嘎查给陈丽霞打一口,另一台缺钻杆,只好收队了。加上布林已经打成的一眼大口井也有9
口井了,这是可以告慰草原恋的兄弟姐妹们的了。再干十几天,于十月中旬班师有望。小孙已经预言,布林西井不出六十米定有好水。这并没有给我多少宽慰。看着曾经的碧野千里,如今已变成碎石裸露的不毛之地,面对已经变得贪婪的牧人,谁知道草原的明天会是什么样子?我想建议阿拉坦合力的牧民在机井边上挖个鱼池,干脆改行养鱼算了,今后锡盟地区的市场上也许会出现一个新兴品牌“乌珠穆沁深水鱼”,兴许尚能闯出一条生路

胡思乱想之间梅姐就打来电话,她问我能否于明天中午赶到呼市和一帮朋友前往阿拉善共游额济纳胡杨林,据说此时的胡杨正值一片金黄这邀请来得突然,再加上我把车放在东乌了,当时就如实告诉了她。她失望地:“噢”了一声挂了电话。我知道她的一片好意,爱玩的我又何尝不想去?可是这一摊子事交给谁?尤其是刚坐小孙的车跑了190公里,再返回东乌?不能去。我强压着出去好好爽一下的欲望。小孙听我说了刚才的电话内容,善解人意地劝我:“你真应该去一趟,金山那儿深度确定了,试水的事萨奇拉就行(土木勒巴特的儿媳妇),俩金山也斗不过她。这边试水验收还要两天,等你回来这儿也完不了。现在四点,咱现在就返东乌,你今天就到锡林浩特住,明天一早过桑根达赖上直达乌海的大通道。那路上没车,中午就能到呼市和朋友见面了。这些日子遭罪了,应该放松一把。这个季节是额济纳最美的时候。”他慢慢悠悠几句话就已经让我的玩儿心死灰复燃。这小子,能轻而易举地把你的想法带入他设计好的轨道。我还在犹豫,不甘心这种迅速的、彻底的、不成熟的转变。小孙的小眼含着笑意,拉开了车门儿,最终击溃了我脆弱的心理抗拒:“上车吧,刘哥?”此时我知道,就是路上荆棘丛生布满了地雷,也挡不住我前往呼市和梅姐会面的车轮了



金色的胡杨好让我开眼啊!



说是额济纳荒漠,景色和草地却比原来号称天堂草原的东乌旗强不少

    从额济纳往回返已经是四天以后。梅姐也玩儿到一半就回北京了。北京的一个神秘电话让她中途踩了脚急刹车。我连夜把她送到包头机场,到达候机厅时离最后飞往北京的航班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她从后门下车,居然还打开前门告诉我,后座放了一袋水果。我心想,啥时候了,还水果!你就快去买票吧,姑奶奶!当晚住在包头,一夜无话。第二天往东乌返,约有一千多公里,当天到并不轻松,尤其是一个人开,很容易疲劳。果然,还没到集白高速我就开始犯困。打开音响,梅姐车里的歌全是蒙古民歌,很是委婉动听,但催眠效果极好。忽然想到梅姐留下的水果,便扯过塑料袋,伸手往里一摸,手感有些异样,拿到眼前一看,竟是一摞人民币。想起昨晚与梅姐分手时的嘱咐,还用说吗?我顿时困意全无,心里一路念叨两句话:这人简直是……这个傻大姐……

当晚回到东乌旗,马上接通了金山的电话。“哎呀!刘哥呀,回来了?路途愉快不?”语气有点像马大帅。我急于知道井的情况,就打断他:“我一切都好,你那边?”金山:“还行,这不,棉袄都穿上了?住的是羊圈,可暖和呐。牧民还行,这不,刚到就宰了羊。不落忍)……”。还得打断,半天进不了正题:“土木勒巴特尔的那眼井怎么样了?多深?水量怎么样?通知牧民参加验收了吗?”我问。金山道:“水不断流,小媳妇儿来验的收。那小娘儿们可糊弄不了,整了个两吨的罐往里抽水,一寸管儿半个点儿抽满。”

我:“一小时四吨?”

金山:“可不咋的?井深103,也是那小娘儿们跟着一块量的。” 我真有些喜欢上这个东北汉子了。他虽然不是农民,却有农民的思维方式,如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不在近在咫尺的东乌旗买井管,非跑到霍林河去买,等老远拉回来一算,运费加差旅费,价格差不了仨瓜俩枣,还窝工四五天。他自认为很有心机,但经常因贪杯误事。有一天金山正发酒兴,我逗他讲讲打井生活中遇到的趣事。他满脸讪笑地告诉我,一次在林西农区打井,眼看出水了,东家一高兴就拎来两瓶高粱酒,由东家那描眉画眼的媳妇作陪,席间不断眉来眼去。金山不喝酒还行,几杯猫尿下肚就乱了方寸。那是盛夏,晚上金山就睡在钻机的车楼子里,他刚钻进去躺下,那描眉画眼的女人就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车楼里。用金山的话讲,那女人脱得溜儿光,摸进车楼就扑了上来。金山一春夏在外边打井,有日子没沾女人边儿了,他被这从天而降的艳遇整了个五迷三道,刚欲行那云雨之事,就被两道手电的强光惊了个欲念顿消。原来是东家带了人来抓奸。此时的金山酒醒了大半,只好推说自己酒后乱性,下不为例。那东家倒也没过多责怪,只让金山在原有的打井手续上写下几个字:打井款收讫。东家领着“媳妇”(后来金山怀疑是东家请来的烟花女子),窃笑着走了。车楼里,酒意全消的落魄汉子狠狠地削了自己几记清亮的耳光

几日后,交了活儿,金山带着井队远征东乌

我很关切地问:“那咱不是亏了吗?”金山脸上露出孩童般得意的坏笑:“那口井出不了好水,越抽越混!”原来,这小子在下管时做了手脚

最后,他总结性地告诉我,以后没收到钱,东家的酒一口不喝!我笑了:“我的酒你没耽误喝。”金山正色道:“刘哥不害人)。”   (待续)
 楼主| 发表于 2007-11-18 14:39:08 | 显示全部楼层
打井手记

(五)

阿日滨达来


金山已经开进我布置的新井位,他的第三口井开钻了。这小子有福相儿,肯定很快会拿下。

大约10月18日,小孙打来电话,布林嘎查的西井完工,出水量大大超过合同水量;东井也打了近九十米,此时正在扩孔,预计近日即可下管验收,我俩约好过两天到布林队相见,验收、结算

我心里暗暗盘算,虽然天气已经冷的冻手,但中午还能干。留在草原上的知青陈丽霞(老咩)家的井一直是梅姐和众多网友、团友所关心的。布林队的井一完工,两台钻机合围一处,直奔陈家

说到陈家的井,不得不多说几句走访了几个知情人都说那块地方没有,打不了多深就会碰到石头,建议打大口井。我先后联系了几个井队,没人愿意啃这块难啃的骨头。后找到了锡盟一家能打大口井的打井队,他们开出每米一千元的天价,还强调不能保证有好水。不打吧,心有不甘;打吧,没人愿冒此风险。正在进退维谷之际,一件事叫我彻底下了决心。一天接到布林队知青熊晓红的电话,她约我到陈丽霞家聊聊。在那儿,我无意中翻开放在缝纫机上的一个本子,读到一篇让我心惊肉跳的文字:“阿日宾达赖说:你们家这口井牵动着好多人的心呢。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也什么都想不出来,我何德何能呀,让大伙这么惦记我?草原恋的熟人全都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只有这些图像久久挥之不去!……关于这口井,我一直是非常非常矛盾。想打,因为它是我二十年的心愿。从87年搬到这片草场我们就开始打井,前后打了十几口井,大多是干筒子,只有三口还有些水。因为天旱,今年都没什么水了。 还记得西北方那口井打出水之前,我已经紧张到了极致,如果那口井再不出水,我可能会去死,……因为各种原因,我们可能不得不搬出这片草场。

13号那天,打井的小曾笑眯眯的跑过来,我老远一看他人影就知道井出水了。因为他临走时说过,这口井再打不出水我们就不过来了,直接卷铺盖回家。当时,我就像获得了重生了一般,双手合十……”

合上本子后,我知道我该做什么和必须做什么了。金山,你立功的时候到了!

20手机陡然响起,屏幕上显示金山二字我接通电话,金山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刘哥,已经出水了,管已经下完,水一个小时30吨都够。”我真有点儿莫名其妙,这么大的喜事怎么搞得如此深沉,这好像不是金老三(他在家行三)的性格。“还有一件事向你汇报一下,行不?”

我迅速的作出判断:肯定是要钱。由于后边的井都没给预付款,这小子趁我高兴要跟我讲价钱。“有话说,有屁放。都是哥儿们,还整出汇报的事来了。”我调侃道

金山忽然带着哭腔说:“刘哥,给你添麻烦了,出了大事了!”我的心骤然抽紧。金山是个自己扛事儿的人,连掉钻这样的事都没个电话给我,这次必不是小事。我故作镇定的说:“说,天塌不下来!”

金山说:“天没塌下来,房可塌下来了!”他略停了一下接着说:“我一看吧哈,这口井打完了,水挺好,也知道你挺急,就跟着那个瘸苏和看下一眼井。谁知有个伙计手欠,把车给打着火了,那车在羊圈3间大房子前装东西,还没摘档,一下子就干到房里去了,房梁塌下来,把车砸下边儿了。”我的第一反应是:坏!把人给闷在里边了!厉声问:“人没事吧?”金山说:“没事,人跳车了。干脆把我闷里边也就省心了。”我闻言轻松一笑:“人没事你哭丧什么?估计损失有多少?”金山回道:“修车加盖房咋也要一万多。您和东家熟,能不能和他商量商量,容我明年春天找人给他翻盖,这样能少赔点儿。”我说,这没问题,这地方人厚道不会太为难人,何况都是熟人,多少有点面子


事已至此,我只好协调牧户和金山签了赔偿协议,金山一面等布林队的井打完来人救援,一面带人在倒塌的废墟里扒砖。至于井是不是还接着打,等布林井打完再决定下一步的计划。至此,天上已经聚积了越来越密的乌云,我的死党苏和巴特尔担心地说:“二哥,很快要下雪了,今年就算了吧。”我一盘算,沙麦和布林共打七口机井一眼大口井,这是一个说得过去的数字,该鸣金收兵了

和小孙约定的日子到了,我满怀希望驱车到布林队验收,并和牧民结算。一路上看看风卷黄沙扫荡着初冬的乌珠穆沁草原,心绪比天色还灰暗。沙石路两侧酒瓶的碎片在晚霞的映照下发出刺目的光,仿佛在讥讽一代枭雄的没落。阿拉坦合力的大户人家开始向沙麦的牧户租草场,沙化逼近阿日塔拉,贪婪的掠夺和膨胀的物欲像瘟疫一样在草原上蔓延。今天的牧人用打草卖的钱一晚上赌输三、四千元;寿庆、婚庆由蒙古包搬进了旗里的酒店;针线活、奶食品已经专业化,牧民的新一代女性再不用起早贪黑了,她们有的是时间聚集在旗里看孩子,打麻将,就连“砸金花”一种赌博游戏也蔚然成风。你如果早晨进茶馆,就可以发现三五成群的牧民优哉游哉地喝着茶,剔着牙……交通工具在升级,享乐欲望在升级,可老一辈身上的勤劳、勇敢和互助精神却正在被抛弃、遗忘…… 布林的东井开始下管。小孙的红夏利早已停在那儿了。小孙见到我笑眯了眼问:“刘哥,听说金三哥打完井跟手儿就盖房了?”这小子真有些处变不惊的涵养,还开玩笑呢。我俩有几天没见了,这一见面还真挺高兴。在工棚里用白水放盐煮的挂面,有滋有味地吃了。外面有人喊:“开机抽水。”我放下碗跑出去,看了看表,准备掐算水量

这口井比原计划打得浅整个井孔全都是打不透的胶泥
又粘又韧,越打负荷越大已经断过一次钻杆,伙计们都有些提心吊胆看看又到了
90
多米,下边终于出了几米深的水沙,凭机长经验,打到第二层水了,当即决定提钻下管

一股混浊的水随着突突的柴油发动机声喷射而出,有了经验的我,已经不会像验收第一口井那样瞎激动了。抽到五分钟时,水势减弱,这不是好征兆,说明孔内补水不足,造成水位迅速下降。勉强抽到十五分钟时,管子里流出的水已经有气无力的低垂下来,像患了严重的前列腺炎。失望的情绪笼罩着整个工地。机长已经招呼工人往车上装东西。看来,他已经做好无论有没有水都要尽快离开此地的准备。小孙提醒机长再拉拉活塞(用厚橡胶做成口径和井管一样大的皮钱,固定在钻杆顶端做上下运动,目的是洗清滤砂网上的胶泥以畅通水路)。小孙总是能适时点燃人们新的希望

活塞在井孔里上下运动着。机长走过来郁闷地对我说:“别抱太大希望,就怨命不好。给我眼好打的井吧,刘哥,不回本儿咋回家呀。” 我看着蓬头垢面的机长和浑身泥水、此时有些垂头丧气的工人,心抽了一下,有些刺痛。60多米断了钻杆,重开90米下了管(每米管连运费近80),历时一个月,抛家舍业,风餐露宿,高强度的劳动,终于熬到试水了,真要是没水……,我不愿往下想。我回答道:“沙麦还有一口井,大约六十米成井。可天太冷了,还能干吗?” 机长毫不犹豫地说:“干!不干回家没法交待。”

潜水泵再次放下去了,这次是一放到底井队的哥几个就像听侯宣判的被告,用任杀任剐的眼神木然看着水管的出口柴油机重新响起,水重新喷了出来,小孙接了一捧水仔细端详了一下,故作轻松地对我说:“
刘哥,让他们再打一口吧,折扣不行了。”本想让他们啃块硬骨头,去打陈丽霞家的井,现在真怕他们再次受挫。金山已经看好瘸苏和的井位,可现在车毁房塌,今年干不成了。我和机长商量道:“再回沙麦阿日塔拉打一口,十月底以前一定要完工,不然一变天就完了。”机长屈指一算,说:“今晚连夜启程,明天开工。估计七、八天咋也完了吧?”我想,顺利的话十月底可以返回北京了,就肯定地说,那就抓紧吧。此时,果如小孙所说,抽了十几分钟后,水管里流出的水已经只有筷子粗细。机长头也不回地招呼伙计,收摊,装车。连夜杀奔300
里外的阿日塔拉  (待续)
 楼主| 发表于 2007-11-18 14:40:03 | 显示全部楼层
打井手记

(六)

阿日滨达来


胡子来电,说10月28日来旗和我会面,不曾想头天晚上老母亲不慎摔倒,跌断了骨头。胡子本是孝子,理当留在家中尽孝道,来旗一事彻底告吹。只有阿拉坦合力的知青田晓奇独自到了东乌。我和小奇从未曾谋面,但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他约我到了一户牧民家,那家牧民为了他的到来杀了一只羊。茫茫草原常能让素昧平生的人走到一起。我们连吃带聊,很是投机

两日后,金山的车载钻机被拖回东乌旗这辆为金山和打井活动立下战功的“战车”看上去遭到了重创
金山看到我的车就从车楼里跳下来,一溜小跑地朝我跑了过来。他的情绪显然从那场倒霉的事故中缓了过来,满脸带笑地告诉我,房虽塌了,好砖都清理出来了,明年春天找俩人过来几天就能整好了。我和他透露了明年春天想让他给陈丽霞家打井的事,并想带她去陈家认认门,以便解冻就开工。金山知道那块地方不好打,但还是二话没说就跟我去了陈家。前两天,金山从锡林浩特晚报上看到知青陈丽霞的故事,这让他豪气顿发,对陈丽霞、前达门表态说:“姐姐、姐夫,这口井归我了,我就是亏本也要打。刘哥他们把这事看得比自己的事都重,我再怕前怕后就白活了。”这一刻,金山不再是锱铢必较的农民,他掷地有声的肺腑之言让人眼框子发热

大朵的乌云在久旱的乌珠穆沁草原上空越堆越厚,风也一下子变得尖利刺骨起来。10月29日,接到梅姐的电话,她通常以长长的一声“喂”作为一连串问话的开篇,今天没有按套路走,而是加快了语速:“那边降温了吧?看天气预报了,说要降温。你那边咋样了?不行就快回来吧,我要出差,你能赶在我走前回来吗?想给你接风。就这样,回来吧!”说完没等我理顺依次要回答的问题,电话里已经发出“嘟嘟”的盲音,看来她已经挂了。这就是梅姐。有时,她絮叨得像个可爱的老太婆。在游阿拉善的途中,我在单薄的夏装外面套了一件军大衣,因为腰上戴了个腰包,小腹微微有些隆起,在一群旅游的红男绿女中很有些抢眼,我自嘲为:外地民工的媳妇非法怀了第三胎。她反复说,你穿得太单了,空身穿棉袄,必染风寒。我把我爸的毛衣毛裤都让人给你捎到东乌了,你怎么没拿到?终于翻出一件很女性的砖红色针织衫非让我穿上。我回到房间里比划了一下,尺码很小,颜色很妩媚。不敢想,我这副尊荣要是穿了这件妩媚的紧身针织衫会是什么效果 新井开工五天了,阿日塔拉瘸苏和的井也该打到深度了。我前往验井,顺便到汉乌拉与丹布勒、土木勒巴特尔等人话别。这段时间和草原人较长时间近距离接触,谈得很多,尤其是五十岁左右的“老”牧人。谈到草原的昨天、今天和未来,他们经常是长吁短叹。





土木勒巴特尔是我在这两个月里唯一看到的土著牧民骑马放羊的

    土木勒巴特尔对我讲,原来自己以为还不错。钱多一点了,牲畜多一点了,住上了房子,有车开。可是我们不放羊,还能干什么?出去打工?吃不了苦不说,什么也不会,人家也看不起你;出去做生意?该学的没学会,不该学的一样不落。现在我们的草场一年年退化,以后就要禁牧了,我们去干什么?别人不怕。农民能吃苦,会盖房子、打井、开商店、开的士……那样是我们能干的?在整个内蒙古,这种情况乌珠穆沁最为严重,而东乌又比西乌严重。原来草好,地方宽,只要多养羊,不用怕没好日子过。现在,羊多了,雨少了,草场光了,吃喝嫖赌都学会了,婚礼生日越办越大,人情却越来越冷漠……我们这一代人要看着草原和牧人败落,怎么办?要我们少放羊,不要过度放牧,你去看看干部们哪个比群众羊少?正说着,他忽然缄口不言,原来是他的儿子进来了。在没听到土木勒巴特尔这番话以前,我以为只有我们局外人有这种想法,现在看来牧民中的善思考者已经看到草原及游牧民族面临的困惑和抉择。这多少让感到安慰我说很想在汉乌拉嘎查搞个青储基地的想法,搞好以后吸收牧民股份,尽量少打草,尝试圈养、舍饲……他连连说好,并要自己孩子第一个报名参加……

在草原上开车,你可以想事,绝无撞车之虞。中午时分,我到了距蒙古国(边境线)近在咫尺的打井工地。机长告诉我,井打了60多米,出水了,而且是好水。正在扩孔,快完了,但怕塌方(水流量大,上层的沙子会忽然塌下来)拖拉机去拉沙红胶泥(用其封住水层,也就不会塌方了),不把孔壁护住就不敢再干了。我问拖拉机什么时候能回来,答曰:走了两个多小时了,该回来了。这时乌云更密了,风中带了雪粒。看来入冬的第一场风雪不期而至。



水池冻了


    看看水池的水已经冻了,准备好洗井的水箱也够呛。看看两个小时过去了,仍没见拉胶泥的拖拉机的踪影。我等不及了,决定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行到约10里处,一辆装满胶泥的拖拉机拖车停在路上,右轮没了,用砖垫着车轴,显然是车轴出了问题,司机开着车头去修补轮胎去了。这里10里地内没有人家,等他回来,恐怕老天不答应了。于是返回工地,告诉他们快想主意,否则困在这儿都说不定。到了工地一看,机长正指挥工人下管子。我趋前问情况。机长心有余悸地告诉我:“刚才井下有动静,我赶快把钻提上来了,不往下扩(孔)了,再不下管塌了方就白干了。这一下管才知道,里边已经塌了好几米了。没事,不耽误来水,可白搭了几米的工(规矩是按下管数结算)。”我一听也吓了一跳,要是再塌了方,埋了钻,这个倒霉的机长非疯了不可。井浅,管很快就下完了,滤料也填了。此时,工人开始洗井了。发动机好像有点冻,泥浆泵根本就没法工作。机长点着了喷灯,呼呼作响的火苗与严寒争夺着人类生存的权利。当洗井工作正常开始时,我感到再也不能在这里耗了。车灯里,如席的雪片正纷纷扬扬落了下来。我叮嘱机长和瘸苏和,明天抽水验收一定要双方在场,验收后双方都要给我电话,否则井款拒付。说完后,和相处了两个多月的工人们一一握手话别


夜战


    我问他们离别的时候到了,此时最想说啥话呀?一个小伙子冻得直打牙战,带着冻僵的笑容说:“费心,赶快把帐结了,还(害)没拿工资呢。”和赵本山的:“来前儿火车票跟(葛)谁那报?”如出一辙。生存让他们变得无畏,于天于我。如果是我们的孩子到这儿来体会一天会怎样?我上了车,冒着飞扬的大雪寻找着车辙,向回开,向着东乌,向着北京。


由于是新开草场,没有像样的车辙,我凭着现代途胜的方向导航系统吃力地辨别着方向。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梅姐的大号。接通电话,梅姐关切地问:“怎么样了?明天该回来了吧?我想出差前给你接风呢。”我又一次体会到有人惦记的感觉真不错,但要别人一辈子惦记,死后都惦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刚挂断梅姐的电话,巴特尔的电话就打进来了:“二哥,其哈白那呗?”这是他永远的开场白。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总喜欢这样问,他说,你一会儿内蒙,一会儿北京,一会儿东乌,一会儿沙麦,一天瞎跑,所以这样问。回答得很机智。我笑着回答:“刚从阿日塔拉往回返,有事?”巴特尔:“你找得着路吗?不行明天回来吧。这种天容易迷路。”我不以为然地回道:“你哥哥我巴大萨伯必协咻(不是饭桶),放心吧。”“咴,放心必协咻(不是放心的事),天太黑了,不要走近路。你先到苏木,再上新修的沙石路,一直走就到东乌了。”巴特尔以毋庸置疑的口吻说。我说了声:“等我,一个小时见。”打井以来,凡到东乌基本都是住在他家里。这家伙长得像个粗人,其实心细,他隔天给你烧一次洗脚水,决不会忘记。他会给你买来水果放在你睡觉的屋里(他怕来串门的吃光)。细微处,令人感动





二哥心里永不磨灭的一点红


    车外雪花扑面而来,车内暖风习习。我很快找到了直通东乌的沙石路,车内计时器显示2130最多一个小时,我就到东乌了,明天上午办点儿私事,午饭后就取道锡林浩特。后天就能回到温暖的北京。心里这样想着就有些高兴,把方向盘耍了个滴溜乱转。沙石路有保护草原的功能,又不容易误车;缺点是路上多坑,且多碎石。好在我标榜自己为草原特级司机,早已总结了一套对付各种道路的要领,躲闪腾挪如履平地。远处,东乌旗的点点灯火在黑暗中显得越发璀璨。估计最多还有十几公里,我心里开始盘算回京要办的众多事情。忽然感到车轮有些不正常的响声,赶紧把车停在路边。开门下车,心里默念:千万不要出问题。下得车来,一股强冷横扫过来,激得我直打冷战。查看的结果:左后轮胎让人泄气地瘪着。老天爷(下雪)和土地老(扎带)一起向我发难,难为老刘?不就换胎吗?不就耽误半个点吗?!不就让我凉快凉快吗?!!
不就让我重历当年风雪嘛!!!想到这时,浑身是劲儿,就差脱光膀子干活了。顺利地找出备胎、千斤、扳子,用那蹩脚的千斤摸索着撑起车轮,摸黑旋下五颗(比我开过的车多一颗)轮胎固定螺母,一切都很顺利,估计在我冻僵之前肯定能装上轮胎。这时,手机响了,“老刘同志,你好。”这种问候很难让你与大洋彼岸的美利坚合众国产生联系,但它的确来自哪里

“哎,二草你好!”我答道。

“你的鼻子怎么啦,感冒了?”二草关心地问:“井打得怎么样了?”

我心想,半小时前鼻子还好好的,这是刚冻出来的。依次堵上一侧鼻孔,使劲一喷,鼻涕便随着气流喷射而出。忽然想到二草在电话那头也许听了个清清楚楚,觉得有伤大雅。没办法,回草原刚俩月,原来的毛病又捡回来,有如沈大胡子在宴席上歪身子放屁。我对二草说:“我正在回旗的路上,轮胎被扎,我正在换胎。”

二草忙说:“你先换,半个小时我再打给你。千万别关机。”话语间充满对我安全的担心。

刚抄起扳子电话就又响了起来。电话里传出巴特尔的声音:“二哥,其哈白那呗?”知道我的处境以后他急了:“你在哪条路上,我去接你!”我连声阻拦:“不用,我快完事了,很快到了。”挂上电话已经冻得够呛,赶紧钻进车里,暖和一会儿,顺便看了一眼油表,还有多半箱油,完全可以敞开了取暖。手机没电了,小阿在锡林浩特买的车载逆变器发挥了作用。把手机充上电后,我重新跳下车,开始卸轮胎。嗯?为什么拿不下来?我蹲下马步,双手叫力,双肩一抖,只听“咔”的一声,肩膀差点掉环儿,轮胎却纹丝不动。此后手板脚踹,用尽了所有招数还是没有结果。怎么办?情急之下,我想起田小奇。还好,小奇没关机,他听说我抛锚在外边便问清地点爬出被窝朝我赶来。我又冻得差不多了,赶紧钻进车里取暖。此间,我给北京现代4S店打了电话,被告知:使劲踹两脚,没别的招儿。梅姐,二草轮番打来电话,我告诉她们我距东乌只有一箭之遥,不会抛尸荒野。不错,草原每年都有人冻死,他们都是酒鬼,可兄弟我滴酒不沾,就是往东乌跑,天亮前也到了

田小奇拍马赶到,雪亮的车灯照亮了周围。巴特尔到底赶来了,他和我们大队的毛海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兜了一大圈才找到我。小奇到底聪明,他把螺丝松松地拧上,落下千斤,让我慢慢往前开,靠车辆的自重和震动,车轮终于松动了。大伙儿七手八脚地换好车轮

到了巴特尔家已经是夜里两点。他烧好茶,端上饭,看着我一身的灰土,笑着说:“马奈二哥三毛日介(我们二哥倒霉了)。”我正色道:“这晚上过得有意思。你想,人生不也是这样?那么平坦有什么意思。这下好了,新哥儿们田小奇来了,老哥儿们巴特尔、毛海来了。就像当年我在草原迷路,草原牧人们把我从风雪里找回来。想一想这辈子都受用,这趟来得值。”

巴特尔、毛海听得似懂非懂,巴特尔囔囔地说:“你们知青老远跑来给草原打井,如果你冻着了,饿着了,我怎么跟马大姐他们交待?怎么跟自己的心交待?这年头还有谁会为我们吃这种苦?”

我看着巴特尔、毛海,心想:只要你们还在,哥哥我就一定再来                               
此帖由索依勒其其格在2007-11-17 21:04:02编辑



风雪从来路上刮过,薄薄的雪说:等你撤离我们再好好下。

                                    (全文完)--
发表于 2007-11-18 19:14:17 | 显示全部楼层
每一口井都90多M 、记得我们小时候打井就7~8M呀?
发表于 2007-11-18 22:46:24 | 显示全部楼层
哥们辛苦了,你带来的病人有结果了吗?
 楼主| 发表于 2007-11-19 20:05:55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8# 的帖子

本文章转自“草原恋”论坛,楼主的提问只好咨询作者本人了!
发表于 2008-3-15 11:15:4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还以为打井是个日本人名呢  打井大佐
发表于 2010-2-26 05:52:03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辛苦了!!

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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