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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中日为谁而战?——读史琐谈近代中日民族主义
关键字: '民族主义' '满汉矛盾' '日清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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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日为谁而战?——读史琐谈近代中日民族主义
2008-07-10 15:10
■雪儿简思(澳大利亚)
在近代民族主义发轫之际,中国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置身于看似极端荒谬的
民族定位之中:谁是我们的敌人?谁又是我们的同胞?
(一) 日军宣传战:“恢复中华”
刻意挖掘、放大并激化满汉矛盾,是曰本在甲午战争时的宣传策略之一。
1894年10月25日,日军未经战斗,轻取东北重镇九连城,驻守此处的清军,尽管有
着并不逊色的武器装备,却早已闻风而逃。
根据曰本官方的《日清战争实记》记载,九连城“当地居民箪食壶浆迎我王师,携
来鸡和猪献给我军”,曰本随军记者因此感慨:“‘东西旦夕相望,庶民子来’,古人
之言,不欺我也。” (第十编)曰本陆军大臣、亲自担任第一军司令长官的山县有朋
,随即下令发出安民告示,免除当地百姓本年税款,“告示贴出以后,效果颇佳,逃避
战乱的人陆续回家,其中甚至有人请求为曰本军队效力。” (第九编)
曰本第一军还约请了著名间谍学者、中国通宗方小太郎,拟制了一篇文采飞扬的告
示《开诚忠告十八省之豪杰》,将日军描绘成从黑暗的满清统治下拯救中国人民的解放
者。这篇短短的告示,从满清“劫夺”明朝政权开始说起,“满清氏原塞外之一蛮族,
既非受命之德,又无功于中国,乘朱明之衰运,暴力劫夺,伪定一时,机变百出,巧操
天下。当时豪杰武力不敌,吞恨抱愤以至今日,盖所谓人众胜天者矣。今也天定胜人之
时且至焉。”随后,它对满清的内政外交、尤其是清廷在直接引发中日冲突的朝鲜问题
上的作为进行了全面攻击,宣称“上天厌其德,下民倦其治”,所以满清一败再败,“
盖满清氏之命运已尽,而天下与弃之因也”。告示说,曰本“之所惩伐在满清朝廷,不
在贵国人民也”,“贵国民族之与我曰本民族同种、同文、同伦理,有偕荣之谊,不有
与仇之情也”,号召中国人“绝猜疑之念,察天人之向背,而循天下之大势,唱义中原
,纠合壮徒、革命军,以逐满清氏于境外,起真豪杰于草莽而以托大业,然后革稗政,
除民害,去虚文而从孔孟政教之旨,务核实而复三代帝王之治。”
类似这样的檄文,充斥了甲午战争期间的日军文告。刻意挖掘、放大并激化满汉矛
盾,是曰本在甲午战争时的宣传策略之一。曰本对甲午战争的宣传有三类定位:一是将
朝鲜问题转化为曰本带领邻国进步,而中国却百般阻挠,这是“文明之战”,讲给西方
人听的;二是将进军亚洲大陆描绘成为曰本民族争取更大空间,这是“生存之战”,讲
给曰本人听的;三是将攻击中国本土涂抹上“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反满色彩,这是
“解放之战”,讲给中国人听的。
曰本人“反满”的策略无疑是有效的。11月初,日军进攻大孤山,谍报说当地居民
已四散逃亡,日军随即将一名原籍大孤山的清军俘虏孙某释放,要求这位“亲眼看到了
大曰本军队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的战俘,回乡宣讲日军“恩德甚多”,“孙某感泣俯
伏,谢恩而去”。随后,日军进入大孤山,孙某率家人和邻居们跪迎,说:“大王到来
,愚民等焉能不归顺?” (第十三编)此类记载在洋洋五十卷《日清战争实记》中颇
多出现。我们固然可以质疑其中的夸张成分,但即使晚至二战,在日军进攻河南的战役
中,当地民众依然群起响应日军,而向平时残民以逞的“国军”发起攻击。
1895年3月,中日战事进入尾声,马关谈判刚刚开始,曰本陆海军乘胜攻击台湾。
根据宗方小太郎的随军日记记录,渔翁岛当地百姓派代表“前来哀求保护,因言语不通
,故书‘仁义之师’与之”。次日,百姓代表再次前来,“哀求宽大施恩,垂怜拯救穷
民流离之苦,称我为大明国大元帅云。”这样的记载,对今日的华人而言依然是相当震
撼的:即使在荒远如此的小岛上,曰本军队也被中国百姓当作“反清复明” 的光复大
军,足见曰本的宣传攻势是何等地深入人心,也足见曰本利用中国满汉民族矛盾的成功。
这一年稍晚,一群海外华人求见曰本驻广州领事,要求曰本人为他们在广州将要举
行的暴动提供帮助,与远在东北、华北节节胜利的日军遥相呼应,遭到曰本婉拒。暴动
在没有曰本人直接支持的情况下开展,遭到惨败。暴动的领袖事先得知了清廷即将镇压
的消息,在最后关头滞留海外,没有进关,他的名字叫孙文,又称孙中山。在后来的电
视剧中,一名叫陆浩东的暴动者,为了取回他设计的暴动旗帜,而在最后一刻被官军击
毙,他披裹在身上的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后来成为民国的国旗,只是,民国史家在
叙述这段被称为“广州起义”的革命历史时,不再提及革命者与曰本的亲密关系。
十三年后,1908年,曰本军火走私船“二辰丸”(Tatsu Maru)号在澳门海面被大
清水师截获,引发曰本和葡萄牙当局激烈反弹,清廷无奈下被迫妥协,此事激起近代史
上第一次民众自发的大规模抵制日货行为。同样的,后世史家在盛赞此类“革命”行动
的同时,却矢口不提起因是曰本为革命党走私军火。(二辰丸事件详见拙作《抵制日货
:购买力筑就新长城》,本刊5月下)
在近代民族主义发轫之际,中国就这样再三地被置身于看似极端荒谬的民族定位之
中:谁是我们的敌人?谁又是我们的同胞?
纵观世界史,似乎还没有别的民族在形成群体认知时,遭遇中国这样的尴尬处境:
一方面是作为中华民族而与东西方列强之间的矛盾,另一方面则是作为人口大多数的汉
族与占统治地位的满族之间的矛盾。
同文同种、并且认为自己比满清更能代表“中华”的曰本,在它的军刀挥向东亚大
陆的同时,它也掀起了大清帝国上下的纷繁复杂的民族主义潮流,多种民族主义交织在
一起,剪不断,理还乱。后世学者在研究二战中曰本在华操纵当地人建立自治政权方面
,惊讶地发现居然有无数的当地要人愿意与之合作,“遍地汉奸”,不得不承认曰本在
精神建构和政权合法性营造方面的成功之处。
(二) 国家主权:大梦谁先觉
在遭受西方列强欺凌方面,无论是历史长度还是创伤深度,中国都绝对超过曰本,
但却直到甲午战争被东亚小兄弟打趴下后,才开始形成民族主义。
尽管同样遭受了西方的侵略和压榨,但亚洲诸国中,曰本是最早形成民族主义的。
明治维新从某种程度来看,就是一场民族主义的复兴以及在民族主义推动下的变革。明
治维新后的曰本,依然处在并不亚于中国的内忧外患之中,高涨的民族主义思潮推动了
两大国家战略的形成:一是与西方尽快解除不平等条约,二是向东方尽快争取更大的生
存空间,这两大战略都围绕着摆脱“落后就要挨打”的处境。
吊诡的是,曰本的民族主义,得以早于中国形成,首先得益于其持续了两个半世纪
的锁国,这令曰本国内的族群文化拥有了相当高的“同质性”。幕府为了控制各地的大
名,而将他们及家属都搬迁到江户(东京),这在客观上大大推动了曰本国内各藩之间
的融合。同样锁国,中国却因幅员辽阔、人口众多,而难以形成如曰本那样的国家认同
感,依旧是马克思所谓的一大袋“马铃薯”,袋口一松就散落了。
与“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中国不同,曰本的天皇世系已经拥有了漫长的历
史,尽管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大权旁落,仅被当作傀儡,但天皇的“万世一系”成为民族
主义最好的象征物和凝聚力所在。
在遭受西方列强欺凌方面,无论是历史长度还是创伤深度,中国都绝对超过曰本,
但却直到甲午战争被东亚小兄弟打趴下后,才开始形成民族主义。
民初的著名思想家、中共的创始人陈独秀,曾在1904年《说国家》一文中回忆说:
“我十年以前, 在家里读书的时候, 天天只知道吃饭睡觉。就是发奋有为, 也不过是念
念文章, 想骗几层功名, 光耀门楣罢了, 哪知道国家是个什么东西, 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 到了甲午年, 才听见人说有个什么曰本国,把我们中国打败了。到了庚子年, 又听什
么英国、俄国、法国、德国、意国、美国、奥国、曰本八国的联合军, 把中国打败了。
此时我才晓得, 世界上的人, 原来是分做一国一国的, 此疆彼界, 各不相下。我们中国
, 也是世界万国中之一国, 我也是中国之一人。我生长到二十多岁, 才知道有个国家,
才知道国家乃是全国人的大家, 才知道人人有应当尽力于这大家的大义”。
梁启超认为,中国人并非没有爱国的天性,之所以不知爱国,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是
国,“中国自古一统,环列皆小蛮夷,无有文物,无有政体,不成其为国,吾民亦不以平等
之国视之。故吾国数千年来,常处于犭虫立之势,吾民之称禹域也,谓之为天下,而不谓之为
国。既无国矣,何爱之可云?”(《新民说》)
正如同曰本要和满清争夺“中华”的称号一样,“中华之名词, 不仅非一地域之国
名, 亦且非一血统之种名, 乃为一文化之族名。故春秋之义, 无论同姓之鲁卫, 异姓之
齐宋, 非种之楚越, 中国可以退为夷狄, 夷狄可以进为中国, 专以礼教为标准而无有亲
疏之别。”(章太炎:《中华民国解》)西周晚期开始,“夷狄”与“华夏”的分野已然
清晰,并非在于人种学,而是在于“礼”——文化和道德,“诸夏用夷礼则夷之, 夷狄
用诸夏礼则诸夏之”。在这种观念下,中国便成为天下,中外关系也成为天朝与蛮夷、
发达与落后、文明与野蛮的代名词。
中国的历史,在明末大儒顾炎武看来,从来只“亡国”而不“亡天下”。在他眼中
,“易姓改号谓之亡国”,这与一般民众无关,“保国者, 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而
“天下无父无君而入于禽兽,谓之亡天下”,“保天下者, 匹夫之贱, 与有责焉”;只
有懂得“保天下”才能懂得“保其国”。(《日知录》, 卷十三,“正始”条)。这种
将文明优先于政权的普遍认识,成为中国虽时常沦陷于敌国之手,而照样以坚韧的文化
同化侵略者的力量源泉,同时也成为入侵者分化瓦解抵抗力量、“识事务者”为自己的
不抵抗寻找理由的最佳借口。正如甲午战争中日军另一份文告宣称的:“三皇治世,五
帝为君,推贤让能,皆揖让而有天下;柔远亲迩,以仁义而待闾阎。诚谓其民为邦本,
本固邦宁也。我兵将西征,始为天下来耳。”字里行间与中华文化丝丝入扣,吃准了中
国人的心理,这与满清入关后尊崇孔子、拜祭孝陵(朱元璋墓)从而有效化解了汉人的
抵抗意识,有异曲同工之效。
在这样的“天下”观念下,中国主权概念的形成便比曰本要滞后许多,对西方的防
范更多地是在文化层面。在第二次鸦片战争后,咸丰皇帝率众狼狈出逃,在英法拟订的
善后条款中,他对外国使节长驻北京所表现出的愤怒,远甚于割地赔款,这种将“面子
” 看得比“里子”更重的做法,恰恰正是理解中国民族主义何以在频繁的列强侵略下
仍难以发育的关键。只要东亚社会以中国为核心的朝贡体系没有被彻底打破,中华帝国
依然可以拥有天朝的感觉,到了甲午战争时期,中国无论朝堂之上还是报章之中,都充
满对“蕞尔倭国”的蔑视,而只有当曰本彻底打败了大清,东亚朝贡体系无论是“里子
”还是“面子”都被撕开,中国人才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开始了“千年未有的大
变局”(梁启超语)。
相比较中国拘泥于幻象中的“中华天朝”,曰本人并无此类历史包袱。在明治维新
后,他们便直接将主权诉求作为国家首要目标,对西方要争取尽快废止不平等条约,对
东方则要尽快进行“拓殖”。当中国还对主权懵懂之时,曰本已经明确地提出了国家的
主权线和利益线的概念,并将利益线定位在朝鲜。军事之外,曰本的启蒙思想家福泽谕
吉甚至大声呼喊:“当今立国,不能只靠武力,钱也非常重要。钱为武之本,当此之时
,应大力崇尚金钱,把曰本变成金钱国家,迫在眉睫。”(《使曰本成为金钱之国的办
法》)“我辈不要责难人欲,限制人欲,只有人欲才是文明开化元素。其欲越多,心之
动亦越多;其欲越大,其志亦越大。”(《寄希望与后进生》)这样毫无掩饰的呐喊,
其对民众的唤醒作用,是相当强大的。三十年前的中国改革开放,其实质上亦无非是解
放人欲而已。
在这样的强力动员下,曰本的民族主义迅速形成,山县有朋在阐述“利益线”时,
就明确说保护利益线一靠军备,二靠教育,“国之强弱根于国民忠爱之风气,国民爱恋
父母之邦,如无以死固守之念,虽有公私法律,国将一日无存。国民爱国之念,只有通
过教育得以养成,如此,使其成兵时即为勇士,当官时即为纯良之吏。”
甲午战争后,曰本思想家幸德秋水还在痛心疾首地呼吁:“大概我国政界的腐败、
经济的不安,以及德教的颓废日甚一日,这些都足以使国家趋于危亡之运,而我国民的
麻木不仁却几乎到了极点”,“呜呼!国民若不及早从其昏睡之境觉醒,我国家之前途
奈何?”(《国民的麻木》)而此时的中国,也开始逐渐从昏睡之境觉醒。
(三) 国家与民族:为谁而战
受曰本启发而形成的“中华民族”一词,最后成了召唤抗日的旗帜;被日军铁蹄
激发出来的中国民族主义,最终选择了将曰本作为最主要的抗争对象。
民族主义出现的一个重要前提,是国民对国家的认同,或曰公民的主权观念。
著名诗人哥德在德国统一前,曾说:“我们全都支持腓特烈大帝, 但普鲁士与我们
何干。”(汉斯?摩根索:《国家间政治》)欧洲的民族主义,是在推翻了神权和王权,
民族利益取代了王朝利益,民族国家取代了王朝国家后才出现的。国家的统治者不再被
等同于国家, 而不过是国家的临时首脑,民族国家成为公民的最高效忠目标。美国著名
学者汉斯?库恩(Hans Kohn)指出:“没有人民主权观念作为先导,民族主义是不可想
象的”。(《美国的民族主义》)
曰本比中国更早形成民族主义,也正在于其早在明治维新时期,就基本解决了国家
是全民的这一基本政治命题,和最根本的政治改革。
尽管明治维新本身具有广泛的社会基础,但天皇的权力根基却是不稳固的,难以形
成如中国皇帝那般的“朕即天下”。为了巩固政权,天皇也需要建立“最广泛的统一战
线”,而民族主义便成为外可对抗西方强权、内可树立天皇“新权威”的重要途径。为
此,天皇必须向诸侯乃至社会公众让渡部分权利,而这种让渡本身恰恰与近代的君主立
宪制相吻合。
在作为明治维新发端的《五条誓文》(1868年)中,几乎都是关于权利的共享:
广兴会议,万机决于公论;
上下一心,盛行经纶;
官武一途以致庶民,各遂其志,人心不倦;
破旧有之陋习,基于天地之公道;
求知识于世界,大振皇基。
这五条誓言,不仅大大地解放了思想,为维新改革奠定了法理基础,实质上也是一
场相当彻底的自我政治体制改革。我们看到,此时远比曰本强大的大清,一直到了王朝
末日都难以痛快地向民众进行类似的政治宣示,惶论真正让权。
天皇的“买卖”十分合算,他向公众让渡了本被幕府攫取的权力,换取了全民的效
忠,以及“ 万世一系”的皇室在国家政治生活的牢固地位,并推动了和国家在体制和
精神层面上的双重解放。与此类似,明治天皇也开放了舆论,报刊迅速成为对政府的强
大监督力量甚至是反对力量,被称为“第四种力量”(参考拙作《曰本满清谁是“中华
”——甲午中日国家形象战》,本刊6月上),天皇同样用新闻自由换取民心和民智,
并在国际上树立了开明的新形象。
而在中国,甲午战争后民族主义开始发轫,戊戌变法的本意是想推行一场中国式的
明治维新,但势禁形格,却酿成一场流血政变,并最后导致中国新生的民族主义走向以
义和团为代表的另一保守、顽固的极端。其中原因固然很多,但很根本的一条,就是既
得利益者没有开放权力的诚意,按照钱穆先生的说法,满清这一极端落后的“部族政治
”,为了维持其小团体的利益,而死死抱住旧制,直到被强力推翻。
陈独秀曾在《爱国心与自觉心》(1914年)一文中,深刻地阐述了爱国的前提是“
国家要先可爱”,只有以民权为归依的国家, 才能够真正赢得国民的认同感, 国家先须
求“好”,方能图“强”。他说,“近世欧美人之视国家也, 为国人共谋安宁幸福之团
体, 人民权利, 载之宪章。犬马民众以奉一人, 虽有健者莫敢出此。……土地、人民、
主权者, 成立国家之形式耳。人民何故必建设国家? 其目的在保障权利, 共谋幸福, 斯
为成立国家之精神。”所以, 要树立“爱国精神”,首先要有“立国精神”。陈独秀说
:“爱国者何? 爱其惟保障吾人权利、谋益吾人幸福之团体也。自觉者何? 觉其国家之
目的与情势也。是故不知国家之目的而爱之则罔, 不知国家之情势而爱之则殆。”国家
如不能保障人民之权利、谋益人民之幸福,“其国也存之无所荣, 亡之无所惜”,他尖
锐地认为当时的中国“外无以御侮, 内无以保民, 不独无以保民, 且适以残民, 朝野同
科, 人民绝望”,不爱也罢。
这些振聋发聩的论点,虽然未必能被很多人(包括今人)认同,却在其后的近百年
来,如同魔咒一般笼罩着历来的当政者,令他们在利用“民族主义”或“爱国主义”动
员民众时,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三.一 驱除鞑虏与五族共和
相比曰本作为单一民族国家,中国的民族主义在呱呱落地的时候,就面临一个先天
的难题:满汉之分。对待满汉关系问题上的不同见解,成为革命派与维新派激烈论争的
主题,也成为大清精英社会进一步“撕裂”乃至“内讧”的原因。
满清入关,定鼎中原,尽管经过历代帝皇的精心调理,满汉深层矛盾还是难以解决
,这其实牵涉到最关键的政权基础问题。满清既决心将政权牢牢抓在部族手中,则汉民
族的沦陷感便难免被一次次地激发出来,作为反抗暴政、乃至只是作为野心家的旗号而
已。清史上的历次动乱,几乎无一不是打着“反满”的旗号,无疑,当时的“反满”与
日后的“抗日”,在“政治正确”方面不相上下。受甲午战争战败刺激,中国的民族主
义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性情各异的“双胞胎”。一是以康有为为代表的君宪民族主义
,“尊王不攘夷”(不排满不排外),以君主立宪为基本诉求;二是以孙中山和同盟会
激进派为代表的共和民族主义,尊洋攘“夷”(崇美排满),以民主共和为目标。有学
者另将以章太炎、黄节、邓实、刘师培等国粹派为代表的文化民族主义分列出来,认为
他们尊夏攘“夷”(排满崇汉)、以汇通中西文化、保存国粹、建构国魂为追求(单正
平:《晚清民族主义与文学转型》)。
无论如何划分流派,中国民族主义的根本分歧,就在于对满清如何定位。
以孙中山为代表的革命党,是坚定地“排满”者,不仅将“驱除靼虏、恢复中华”
写进了党纲,更是进行了多次对满清权贵的刺杀。革命派将排满作为号召,不仅是其理
念使然,也是现实政治的技巧考量。当时的中国百弊丛生,要一一清理,相当费事,而
将所有问题都一骨脑儿归结到作为“靼虏”的满清的统治合法性上,无疑在政治动员上
既简捷又有效。当然,后来也证明,驱除靼虏后,中国的问题似乎一样也没少。除了诉
诸民族主义的政治动员效力外,“排满”也有效地遮蔽了对中央政权进行反叛和抗争这
一更为本质的诉求;对支持“中国革命”的国际势力来说,支持“ 排满”也有效地遮
蔽了他们对中国利权的实质侵夺,这从近年被学界披露并逐渐被接受的孙中山对日秘密
协定等事件,均能窥见其斑。
国际关系的本质就是利益,国际社会的本质就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丛林原则,国与
国之间就是不择手段。当这样的国际关系遭遇到同样不择手段的革命时,中国的民族主
义表现便给后世的官方史家增加了许多解说的难度,而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沉默是金,不
提那些复杂的细节。
革命党的民族主义,诉诸历史上惯用的大汉族情结,以简捷、直接、激烈、着重于
破坏的“愤青”形象出现。而梁启超和杨度等所谓立宪人士,就没有这么洒脱,毕竟他
们着重于“立”而非“破”,因此,不得不在复杂的现实政治纠葛中,殚精竭虑地思考
同样复杂的民族关系。正是在这个时候,欧洲的现代民族主义理论在中国得到了广泛地
传播,并最终推动了革命派将狭隘的、在革命过程中十分有效的“驱除靼虏”口号,转
变为更宽容的、在革命胜利后的建设过程中更为现实的“五族共和”。
梁启超将瑞士著名法学家布伦奇利(Johann Kaspar Bluntschli,梁译为伯伦知理)
的民族概念介绍到中国来时, 创新地提出了“大民族主义”概念。他说: “吾中国言民
族者, 当于小民族主义之外, 更提倡大民族主义。小民族主义者何? 汉族对于国内他族
是也。大民族主义者何?合国内本部属部之诸族以对于国外之诸族是也,合汉合满合蒙
合回合苗合藏, 组成一大民族。”随后,由此他提出了“中华民族”的概念,认为“中
华民族自始本非一族, 实由多民族混合而成”,而“变法必自平满汉之界始”, “非合
种不能与他种敌”。(《论变法必自平满汉之界始》)梁启超的理论,成为民国肇始后
最终实现民族和解的基础。
但在“驱除靼虏”与“五族共和”的两种民族主义争论中,曰本的民族主义却变得
更为激进,最后与中国的民族主义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三.二 猪尾的尊严
中日两国民族主义的互动,是一个充满了吊诡的过程。
先是西方的入侵刺激了曰本民族主义,而中国依然蒙头酣睡;随后,是曰本在民族
主义激励下,发动了甲午战争,一下子惊醒了中国。
在甲午战争刚起的时候,西方媒体都轻蔑地将这场黄种人的内战称为“猪尾之战”
,大清臣民脑后的那条“猪尾巴”成为整个黄种人的象征。而有意思的是,“猪尾之战
”却最终激发起了“猪尾”的尊严,甲午战争失败后,惊醒的中国民族主义并没有把矛
头指向曰本,相反,倒和曰本的民族主义合流,中日联盟、黄种人联合对抗西方的“大
亚洲主义”为两国官方和民间都营造了前所未有的亲密气氛。德国皇帝威廉二世是少数
敏锐地洞察到东方民族主义力量的西方政治家之一,他认为曰本战胜中国,对西方来说
或许是梦魇的开始:在一个西化的曰本的领导下,中国巨大的潜力将被激发出来,中日
合流的“黄祸”将在成吉思汗之后再度横扫世界。
曰本成为中国民族主义亲善的对象,这在国际关系史、在曾经敌对的两国的民族主
义运动中,都是罕见的现象。在1904-1905年的日俄战争中,中国虽然宣称中立,但从
官方到民间都充满了“联日拒俄”的呼声,旅日学生甚至组织抗俄义勇队,回国配合日
军作战。日军也充分利用了这一点,以“长白侠士”、“辽海义民”之类名义撰写檄文
,在东北秘密张贴散发,号召民众助日抗俄。日军参谋本部更是派遣曾做过北洋军教官
的大佐青木宣纯,以使馆副武官的身份紧急来华,与袁世凯面商日中联合组织情报机构
和招募东北“马贼”等事宜。袁当时从北洋军中挑选数十名毕业于测绘学堂等军事学校
的精干士官,与日军组成了联合侦探队。这其中就有后来大名鼎鼎的“秀才丘八”吴佩
孚。镇守“中立区”的直隶提督马玉崑是甲午战争中的抗日英雄,此时也全面配合日军
,为日军的敌后游击队“特别任务班”提供了大量军火和经费,特别任务班成员甚至能
在危急时遁入清军兵营获得庇护。马还曾经秘密协助日军招募马贼,组建所谓的“正义
军”,直到后来关东军和伪满洲国政府对此进行公开表彰和纪念才揭密。孙中山和秋瑾
等,听到日军的捷报都欢呼雀跃,鉴湖女侠还写下了脍炙人口的诗句:“拼将十万头颅
血,须把乾坤力挽回”,讴歌日军。
在抚平甲午之战创痛的过程中,中国民族主义向两个方向彰显了力量:一是学习日
本开展更为彻底的变法,另一个则是对所有的“洋务”进行极端的抵制。当戊戌变法终
于失败后,后一种民族主义便开始主宰中国,并最终发展为逢洋必反的义和团运动,在
给予国内改革力量以沉重打击的同时,也招来了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八国联合军事干涉。
在满清贵族幕后主导的义和团式的“大民族主义”失利后,满清便再也无力控制以排满
为号召的“小民族主义”。而满清部族内的“微民族主义”却在不择时机地蠢蠢欲动,
随着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离奇的同时死亡后,以改革标榜的新政府,前所未有地由纯满
人组成了内阁,颟顸的贵族们愚蠢地将自己的民族特性,放到了光天化日下成为众矢之
的,加速了汉人的离心倾向和王朝的崩溃。
在满清逐渐死去的呻吟声中,曰本在越来越自大的民族主义激励下,看到了自己取
代满清入主中原的机会,中日冲突成为两国民族主义最主要的战场。受到曰本启发而形
成的“中华民族”一词,最后成了召唤抗日的旗帜;被日军的铁蹄激发出来的中国民族
主义,最终选择了将曰本作为最主要的抗争对象,至今依然。这或许也正是中日两国之
间的历史宿命所在? [完]
先锋《国家历史》2008年7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