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蒙古被清朝统一后,漠北喀尔喀蒙古依然处在清朝之外。然而内部长期的分裂与纷争,给清朝和准噶尔的介入以可乘之机。1688年,准噶尔噶尔丹博硕克图汗出兵占领喀尔喀,喀尔喀左翼土谢图汗察珲多尔济和宗教领袖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率众南下投靠清朝。从此,喀尔喀归属问题将取决于清准双方关系的走向。笔者利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清内阁蒙古堂档中的新史料,并结合其他文献,就清朝政府与噶尔丹政权关于喀尔喀归属问题的交涉作一重点考述,试图展示喀尔喀蒙古附清之艰难历程。
一、喀尔喀内讧与清准干预
喀尔喀,亦称漠北蒙古,由喀尔喀万户演变而来。在十七世纪初,喀尔喀形成土谢图汗、车臣汗和札萨克图汗三部,并被分为左右两翼,土谢图汗部、车臣汗部为左翼,札萨克图汗部为右翼。三汗部虽同出一源,都是达延汗后裔,但他们却互不同属,各自为政,从未统一。在三汗部中,土谢图汗部势力最强大,尤其是土谢图汗滚布利用藏传佛教的活佛传世制度,在喀尔喀最大的活佛迈达理呼图克图多罗那他圆寂后,有意将他转世于自己的家中。1635年,滚布果得一子,于是被确认为多罗那他的转世,即一世哲布尊丹巴,从而使左翼成为了全喀尔喀的宗教中心。喀尔喀内外重大事务一般通过各部的会盟来协商解决。
漠南蒙古被清朝征服后,喀尔喀失去了缓冲带,暴露在清朝兵锋之下。虽然清朝把注意力主要集中于内地,但也没有停止对喀尔喀地区的渗透。1638年,清廷要求喀尔喀三汗每年向清朝贡白驼一,白马八,谓之“九白之贡”,否则以不忠问罪。面临清朝的威胁,喀尔喀人寻求与卫拉特蒙古联合共同抵制清朝的方法。1640年,在札萨克图汗苏巴第的倡导下,喀尔喀和卫拉特诸贵族在塔尔巴哈台举行会盟,制订了《蒙古卫拉特法典》。在法典的鼓舞下,喀尔喀首先加紧抵抗清朝,于1646年策反漠南蒙古苏尼特部首领腾机思逃入喀尔喀,引起清朝的震惊。清廷遂出兵征讨腾机思,喀尔喀联军迎战失败。由于路途之遥远,行军之艰难,清军全部占领喀尔喀,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清军很快班师。
然而,在清廷的强大威慑下,土、车二部纷纷遣使谢罪,喀尔喀左翼与清朝的关系随之得到缓解。1655年冬,清廷在喀尔喀设立左右翼八扎萨克,并题准八扎萨克进“九白年贡”,清廷照例赏赐,成为定制。右翼扎萨克图汗部则态度颇为强硬,长期与清朝作对,迟迟不肯遣使谈判。但在清廷军事威胁、政治分化以及经济封锁等多种压力和在左翼已经屈服的情况下,右翼已独木难支,只好于1657年遣使来朝,1659年开始执行八扎萨克制度,双方关系得到和解。八扎萨克与九白年贡象征着清廷和喀尔喀之间具有了名义的而不是实际的臣属关系。八扎萨克丝毫没有触及喀尔喀原政治体制,对喀尔喀内外事务清廷没有任何干涉权力,实际上没有改变喀尔喀的犭虫立地位。八扎萨克的真正意义在于,喀尔喀贵族损失一定的政治名义,换取比较丰厚的经济补偿。
1640年的喀尔喀卫拉特会盟,虽然使喀尔喀各部暂时团结起来,但是随着反清斗争的节节失利,内部的矛盾和纷争重新显现出来。他们围绕争夺土地、人畜和汗位经常发生争斗,使喀尔喀重新进入了内讧不已的年代。十七世纪五十年代末期,首先在喀尔喀右翼发生内乱,札萨克图汗诺尔布和阿勒坦汗俄布木额尔尼(额尔德尼珲台吉)击溃格哷森扎次子诺颜台哈丹巴图鲁后裔之大鄂托克––额尔济根(Eljigen),在全喀尔喀引起震动。额尔济根被击溃后,其人马多数躲入左翼,土谢图汗察珲多尔济趁机据为己有。为此,D.Lam喇嘛曾二度遣使调解,但均无结果。
1662年,第二代札萨克图汗诺尔布突然去世,其弟宾图阿海未经喀尔喀七旗允准便继承札萨克图汗,称浩特勒汗(Hotala han)。俄布木额尔尼之子额璘沁罗卜藏同时也继承了阿勒坦汗。[①]在分割额尔济根的过程中,札萨克图汗和和托辉特部阿勒坦汗之间的矛盾不断激化。和托辉特部本属札萨克图汗辖下,但札萨克图汗部的奠基者赉湖尔立其弟乌巴什珲台吉为汗,让他统治卫拉特蒙古,因此第一代阿勒坦汗也是一位卫拉特汗。[②]和托辉特部发展迅速,不仅使卫拉特“在一定程度上沦为了他的臣属”,[③]而且向居住在阿巴根河流域的吉尔吉斯人也收取贡赋,并拒绝接受沙俄的宗主权。[④]然而,阿勒坦汗的地位却低于札萨克图汗,因而他萌发取而代之的念头。
是年,罗卜藏对浩特勒汗发动袭击,杀害浩特勒汗,并掳掠了他的兀鲁思,引发了波及全喀尔喀的内乱。土谢图汗察珲多尔济及左翼四旗出兵干涉,夺回被抢人畜,迫使罗卜藏逃亡准噶尔寻求庇护,并推举札萨克图汗诺尔布长子旺楚克为新的札萨克图汗。不久,旺楚克去世,其弟成衮又没让旺楚克之子继承汗位,自己于1666年从准噶尔首领僧格取得汗号,成为札萨克图汗。[⑤]
在内乱中,右翼许多属户逃到左翼土谢图汗处。成衮继位后,向土谢图汗索要自己的这些属户和以前留在左翼的额尔济根的部分属民,结果遭到土谢图汗的拒绝。土谢图汗还长期不承认成衮的汗位,左右翼矛盾随之加剧。成衮从土谢图汗那里无法要回属户,转求D.Lam喇嘛向土谢图汗施压,迫其交出自己的人畜。D.Lam喇嘛派遣特使札尔布奈前往说服土谢图汗,也遭到冷落。[⑥]在无奈之下,只好求助于准噶尔首领僧格和噶尔丹。他还向清廷奏请援助。噶尔丹趁此机会加快了对喀尔喀的渗透,对右翼札萨克图汗部给予种种保护,使其倒向自己的一边。
当噶尔丹势力日炽,觊觎喀尔喀之时,清统治者突然感到,喀尔喀四分五裂,相互争斗,削弱实力,反而有利于噶尔丹乘机直入喀尔喀,占据这个极其重要的缓冲带,进而对自己造成直接威胁。这是清朝完全不愿见到的可怕后果。于是,清廷急忙采取措施,主动出面调解喀尔喀内讧。
为了使调解卓有成效,清廷试图借助D.Lam喇嘛的影响,进行调停。1684年,清廷派阿齐图格隆去茜臧,请D.Lam喇嘛派人协助清朝调停喀尔喀内讧。[⑦]五世D.Lam喇嘛于1682年已经去世,第巴根据D.Lam喇嘛的遗嘱和当时茜臧内外复杂局势,秘不发丧,并以D.Lam喇嘛的名义行使内外权力。他应清政府的要求,派遣参巴陈布呼图克图前往喀尔喀,但他途中在呼和浩特病逝。1685年,在清廷的再次要求下,第巴又派出噶尔亶席勒图前往喀尔喀。[⑧]与此同时,清廷以理藩院尚书阿喇尼等作为自己的代表遣往参加调停,并向喀尔喀各地派出许多官员通知会盟事宜。[⑨]
在各方的积极努力和配合下,于1686年八月,喀尔喀众多封建主在库伦伯勒齐尔地方举行盛大会盟。因札萨克图汗成衮于1685年去世,[⑩]其子沙喇成为新札萨克图汗前来参加会盟。准噶尔噶尔丹博硕克图汗也派使者出席会盟。[11]由阿喇尼、噶尔亶席勒图和哲布尊丹巴组成三大札萨格齐(jasayCi即调停者),[12]阿喇尼主持会盟,先令札萨克图汗、土谢图汗行相问抱见礼,又令左右两翼众台吉亦行抱见礼。为了保证会盟的效果,还选出60余名寨桑,于噶尔亶席勒图和哲布尊丹巴前悬挂佛像,设立重誓,表示秉公断案,并签署协定。[13]
会盟期间一共受理了包括左右两翼逃人纠纷在内的500件诉讼案件,并一一作出公正裁决。[14]连土谢图汗和哲布尊丹巴都承认这次断案的公正性。[15]然而,当执行裁决时,土谢图汗和哲布尊丹巴却背叛誓言,以札萨克图汗部内部有争议的仅一桩案子未被裁断为借口,拒绝交出右翼多数人马,从而使库伦伯勒齐尔会盟没能达到预期目的。土谢图汗和哲布尊丹巴之所以没有诚意,主要是舍不得放弃既得利益。
二、噶尔丹东进喀尔喀与清政府的对策
库伦伯勒齐尔会盟后,喀尔喀内乱日益加剧。1687年秋,土谢图汗察珲多尔济领兵进入札萨克图汗部,突袭札萨克图沙喇,并将其俘获后抛入水中淹死。[16]同时,杀害了右翼贵族得克得黑墨尔根阿海。土谢图汗竟然杀害札萨克图汗,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势必为自己带来厄运,罗卜藏曾捕杀札萨克图汗事件便是前车之鉴。
1688年正月二十五日,[17]土谢图汗之子噶尔亶台吉还击杀噶尔丹胞弟多尔济扎卜,[18]与噶尔丹公开宣战。于是,噶尔丹挥戈迎战,喀尔喀和准噶尔之间的一场大规模战争已经不可避免。应该说噶尔丹东进喀尔喀是他的既定目标,但在什么时间用哪种方式进兵则是由局势的发展所决定。而土谢图汗的种种过激行为促使噶尔丹迅速进攻,使喀尔喀遭到亡国之运。
1688年春,[19]噶尔丹引兵3万,征伐喀尔喀。自杭爱山后掠取右翼卫征哈滩巴图尔、车臣诺颜、伊尔登台吉及左翼昆都伦博硕克图等后,向左翼推进。土谢图汗子噶尔亶台吉率5000人[20]迎战,在忒木尔地方被噶尔丹打败,噶尔亶台吉、厄尔奇木带青等8人仅免于难。噶尔丹侄子丹津俄木布、丹济拉、杜噶尔阿喇布坦率领的准噶尔另一支军队直取额尔德尼召。他们焚烧额尔德尼召,毁坏典籍佛像,以示对哲布尊丹巴的报复。准军还占领了土谢图汗居驻地。土谢图汗奔赴翁音,哲布尊丹巴携土谢图汗妻室、喇嘛班第等300余人夜遁至额古穆台地方。噶尔丹东趋克鲁伦河追击到车臣汗部境地。车臣汗部众一触即溃,舍克鲁伦河南向苏尼特喀伦奔逃而来。
准噶尔的进攻使“喀尔喀举国震惊,见一影响,随以为敌至,无一人敢北向相拒者”,“通国各弃其庐帐、器物、马驼牛羊等纷纷南逃,昼夜不绝”。[21]八月初三至初五日(1688年8月28日–30日),噶尔丹与土谢图汗两军在鄂罗会诺尔地方进行了决战。准军夜袭善巴额尔克戴青之营地而破之,喀尔喀诸台吉星散逃遁。土谢图汗势单力弱,无力与噶尔丹抗争而南越瀚海,与哲布尊丹巴会合,举族内迁至汛界,向清廷提出归降。至此,准噶尔与喀尔喀战争以准噶尔的胜利宣告结束,整个喀尔喀被噶尔丹占领。鉴于准噶尔内部出现分裂迹象,喀尔喀降清,若再追击,便意味着同清朝开战,噶尔丹遂息兵班师。
注释:是喀尔喀的土谢特犯贱,自己灭亡了自己,土谢特为什么这时候那么自不量力招惹虎狼般的噶尔丹?是黄金家族多年做大的心理优势还是面对崛起的准噶尔,他感到必须集权以对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