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世伟,这个南京人,瘦瘦的脸,高挑的个头,略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居然自称是蒙古人。我淡然一笑,并没有太在意他的主张。也许,在乌兰巴托,每个人都会为了方便而自称和蒙古人有血缘关系吧。
小时候,走在呼和浩特的大街上,偶尔看到乡下来的牧民穿着蒙古袍,总是觉得很惊奇,很新鲜。终于有一次,又在电影宫前面看到一个牧民,我又兴奋地对父亲说:“爸,快看!蒙古人!”父亲惊讶地看着我,若有所思,自言自语地说:“那你是什么人?”当时我并没有理解其中的含义,因为我只是个小学生。渐渐长大以后,我才知道自己已经被完全汉化了。从小上汉语学校,不会说蒙语,几乎所有的朋友都是汉人,思维方式也和汉人没有两样。但是,从上初中时候开始,逐渐接触到一些蒙古历史,首先是元朝。记得当时特别吃惊,一个被党的民族政策扶持和照顾的落后弱小民族,居然建立过一代堂堂王朝。后来,慢慢醒悟到,所受的教育大多数都是谎言。曾经以能讲一口流利的汉语普通话为荣,曾经认为蒙语没什么用,曾经认为汉文化要远远优越得多。回想起来觉得后怕,洗脑式的教育居然有如此惊人的效果。然而,长大以后,才是慢慢学会用自己的大脑来思考,终于意识到,做一个不会讲蒙语的蒙古人,是自己的耻辱。而他们每天自我陶醉地宣扬汉文化的优越性,那是每个民族热爱自己文化的自由。但是,谈们居然要把自己的文化凌驾于我们之上,那就是一种极端的狭隘和狂妄了。更可笑的是,他们把我们热衷于自己文化的行为定义为狭隘民族主义。而他们热衷于中华文化却是高尚的,甚至认为把它强加于我们是一种恩赐。冲破谎言,实现人与人的平等,实现民族文化的平等。我终于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学蒙语,一定要让这种语言在自己身上重新复活。用行动来理解一个至关紧要的词-------不屈
终于,我来到了乌兰巴托,这里和呼和浩特截然不同,公共汽车司机在讲蒙语,售票员在讲蒙语,所有的乘客都在讲蒙语,所有的商店都在用蒙语,所有的小商小贩都在讲蒙语。看到一些中国商人,他们必须要带翻译才可以在这里做生意。签外贸合同时必须同时备有蒙文和中文两份。走在乌兰巴托清洁的街道上,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什么叫做独立国家。感谢上苍赐给蒙古人的幸运,感谢Hoh Tenger赐给蒙古人一个国家。在这个地球上有3000多个民族,而国家仅仅有200多个。我们的人口甚至比中国某些县的人口还少,而上天却对我们情有独钟。至少要比被完全奴役的维族和藏族幸运。谈到同化,我心里也充满了感激,庆幸自己不是满族。庆幸自己在被同化之后,还能够有机会乘上波音客机,来到这片土地上,来这里捡起自己曾经一度丢掉的东西---------蒙古语。
在乌兰巴托的两年学习中,我结识了杜世伟,这个南京人,中山大学的经济学硕士。有一天,他说要和我喝啤酒。我跟着他走到博戈达山下,土拉河水在山脚下静静地流淌。我们坐在河边的草滩上,他从背包里拿出啤酒。河水清澈见底。突然想起一个汉族中学老师曾经这样教导我们做人:宁可清浅,不可浑浊。也使我想起了腾格尔的那首歌:ugaasaan tongalag mo’ronoon,ehiin suu shig sanagdana. 见到黄河时,从没有过心灵的震撼。而此刻,坐在土拉河边,好像找到了心灵的家园。杜世伟已经打开了啤酒递给我,并若有所思地对我说:土拉河畔,勃尔汗山下,少年铁木真崛起的地方。八百年之后,我们俩坐在这里,先饮尽这一杯,再来谈谈你来蒙古的目的。我说: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学蒙语,大概要学两三年。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呢?他笑着说:你看看,这里空气多么洁净,这里的河水多么清澈,这里的天多么蓝。我来这里唯一目的是--------把自己的后半生扔在这里。他这突如其来的几句话,让我惊呆了。后来才听他讲道他名字的来历。他的祖先是在清初被派往南方的杜尔伯特人,这就是他姓的来历。后来经过几代以后被完全汉化了。可是,三百年之后,他却独自一人来到蒙古。我笑着说:你的姓可以追溯到蒙古人,可是你的名字却完全是汉人的。他说:我的名字是父亲给起的-----世伟,取的是室韦的谐音。我当时由于感动而无话可说,心里涌出一股莫名的自信。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来这里寻找失落的自我,还有一些互不相识的人们,他们也默默地来到这里。沉默良久,看着土拉河这从远古流淌至今的清澈水流,我抬起头,对杜世伟说了一句:我们是一个不屈的民族,是一个有能力在失落中重生的民族,是一个可以让自己的文化重新复活的民族。两年之后,我离开乌兰巴托,杜世伟把我送到机场。那时他已经和一个蒙古女孩结婚,并有了一个男孩。在机场大厅里,分手那一刻终于到来了。我们握手作别,他突然对我说:欢迎你随时到这个国家来做客。我现在还拿着中国护照,我不可以说这是我的国家。但是,我可以对你说,这是我儿子的国家,随时欢迎你来。面对这个杜世伟,这个南京人,这个蒙古人,这个赤子。我说:这就是你的国家。护照只是一叠纸,最重要的是心。如果你爱这个国家,她就是你心灵的祖国。也许有些政府可以管理你的护照,有些政府可以审查你的签证。而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政府可以管理和审查你的心。因为心是自由的,而这种自由是天赐的。你想爱哪个人或者不爱哪个人,你想爱哪个国家或者不爱哪个国家,完全由你的心来自由决定,谁都无法指手画脚。感谢苍天!
我第二次去乌兰巴托,是从北京出发的。在飞机上,有一个台湾旅游团。一个台湾人和我聊了一路。他以前也曾去过内蒙古,觉得那里不错。在飞机上,当他对蒙古空姐说汉语时,空姐很有礼貌地说:Sorry, Sir. You speak Chinese, but I do not understand.那个台湾人大吃一惊,问我她怎么可以不会说国语。我微笑着对他说:你慢慢学吧,国民党政府教给你们的历史谎言蒙蔽了你们。你们会慢慢学到好多事实的。坐在飞机上,我想到那些在内蒙古被同化掉的孩子们。只要中国民主化,只要有了言论自由,只要中共对历史的谎言从教科书中消除掉,也许还会有更多的杜世伟出现。而且,他们会很幸运地发现,蒙古人有一个国家,可以去旅游,可以去玩耍,可以去学蒙语,甚至,可以去居住。长生天只会救助那些不屈的人们,救助那些努力自救的人们。Mongol------这个响亮而美丽词,既可以指我们这个整体族群。也可以指这个蒙古国。还可以指每一个蒙古人。飞机大概在飞过中蒙边境,大家都很疲惫,很多人都在打盹儿。我也把毯子盖在身上,向后靠在座椅上,在这个台湾人旁边闭上眼睛,在进入梦乡之前,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感谢,天佑蒙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