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孤儿”乌兰其其格：草原就是我的家

小傲

新华网内蒙古频道１２月２７日电（伊荣、杨凌云）上世纪６０年代初，由于食品短缺，上海孤儿院里一批失去亲人的孩子面临生存危机。当时的内蒙古自治区主席乌兰夫做出决定：让牧民收养这些上海孤儿。于是，先后有３０００名孤儿被送往草原……

    乌兰其其格：草原就是我的家

    １９６１年秋，不满周岁的乌兰其其格来到锡林郭勒草原，“上海”在她的记忆中没有留下一丝印象，如果不是听阿妈亲口告诉她，她怎么也不会相信自己是一名上海孤儿。

    今年４５岁的乌兰其其格，是西乌旗浩特高勒镇巴拉格尔嘎查的一位牧民。

    ２００６年深秋，记者驱车前往浩特高勒镇巴拉格尔嘎查寻找这名“上海孤儿”。   

    秋天是草原收获的季节，也是牧人们最忙碌的季节。漫山遍野是黄澄澄的秋草，微风轻拂过后如熟透的麦穗飘舞在田间。

    草原深处有一座整齐的院落，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和打草机，不远处有一群羊悠闲地享受着秋日阳光。见有人来，一只小狗跑着叫了起来，记者走进去询问后得知，这就是乌兰其其格的家。

    屋里，一位头上包着头巾，面色黝黑且脸上爬满皱纹的中年妇女正给坐在床上的老阿妈梳头。中年妇女就是乌兰其其格，而那位满头白发的老阿妈是她的养母。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记者怎么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蒙古族特征明显，一句汉语也不会说的妇女出生在繁华大都市上海。

    老阿妈手中拿着一串佛珠，得知记者来意后，老阿妈笑了，她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乌兰其其格说：“我的女儿是党送给我们的孩子，她在我们心里永远是个天使。”

    阿妈回忆说：“那是１９６１年秋天的事了，一天我去旗里买粮食，听人说，旗保育院来了一批上海小孩，有的是因家里生活困难养活不起；有的是没有了父母，孩子们很可怜，已经有很多人来领养这些孩子了。听到这些后我就动心了，我老伴因双目失明整天待在家里，那时我们还没有孩子，于是我回到家里，把这件事告诉了老伴，并说出自己想领养一个孩子的想法，没想到老伴听了后比我还着急。第二天一早就催着我赶紧去抱孩子。”

    说到这里，老阿妈又转过头，满是怜爱地看了一眼乌兰其其格，说道：“这孩子跟我们家就是有缘，那天我到了保育院，第一眼就被她吸引了，她在那些孩子中显得是那么瘦小可怜，身上没有外衣只穿着一身薄薄的秋衣秋裤，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从我进屋那一刻起就盯着我看，保育员告诉我说这个小女孩不满周岁。当我伸手去抱她时，她就快速爬到我的怀里了，两只小手紧紧地搂住我的脖子，我情不自禁地说，这就是我的女儿呀！”

    听老阿妈说到这里时，乌兰其其格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我就是阿妈的亲生女儿，多年来我一直有一个心愿就是如果我有机会去上海，并且能找到我的一些亲人，我会让他们来见一见阿妈，我要让他们知道，是草原上的阿妈养育了我，给了我幸福生活，我永远都是草原的孩子！”乌兰其其格激动地说。

    老阿妈的眼睛也湿润了，她拉着乌兰其其格的手说：“孩子，还记得你阿爸给你起的那个藏语名字吗？从把你抱回来的那一天开始，你就是我和你阿爸心中的天使了。”

    说起名字，原来还有一个故事。从老阿妈把乌兰其其格抱回家的那天起，阿爸就喜欢的不得了，一个劲儿抚摸她的小脸蛋。阿妈出去干活时，阿爸就把她抱在怀里给她唱歌听，每到这时她也会随着阿爸唱歌的节奏，晃动着小脑袋摆动起两只小胳膊。虽然阿爸看不见，可是阿爸能感觉到，她在阿爸的心中就像个快乐的小天使。就这样，阿爸给乌兰其其格起了一个名字叫“严津拉木”，就是天使的意思，这个名字一直叫到乌兰其其格上中学。后来，阿爸给她起了现在的名字，“乌兰其其格”是红花的意思。

    听老阿妈提到了阿爸，乌兰其其格忍不住接上话茬：“我有一个幸福的童年，阿妈阿爸没有子女，我被视为掌上明珠。但那时由于阿爸双目失明，家里家外都是阿妈一个人干活，所以生活上还是很困难的，但是他们从没让我受过委屈。那时每人一个月只能领到一斤白面，可是他们两个人舍不得吃，总是想方设法的给我做一些好吃的。我阿爸虽然眼睛看不到东西，可对音乐有着特殊的爱好，阿爸四胡拉的特别好，经常把《三国演义》编成小故事，唱给牧民们听。”

    在乌兰其其格心目中，自己的阿爸阿妈是最优秀的。阿妈勤劳能干，打饲草、上牧点，凡是牧业上的活儿样样拿得起放得下。从乌兰其其格７岁开始，阿爸就开始教她唱长调了。从小受阿爸的影响，乌兰其其格迷上了蒙古长调，她唱的长调得到了牧民们的喜欢。

    乌兰其其格上初中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时在学校里总听同学们提起自己出生地的事，乌兰其其格再也忍不住了，跑回家问阿妈，阿妈就把这事告诉了她。乌兰其其格说，“当时没觉得怎么样，只觉得既然是阿妈把她领回来的，就应该永远是他们的孩子。”

    １９７４年和１９７５年，内蒙古军区乌兰牧骑和西乌旗乌兰牧骑曾先后将乌兰其其格录取，可是，她都放弃了，她说：“我就是不想离开阿爸阿妈，不管两位老人当时怎么劝我，我就是下定决心不走。这决定我到现在都不后悔，因为在那不久之后，我阿爸就病倒了，是食道癌晚期，我一直在他身边照顾，但直到他去世时都在怨我，没听他的话去乌兰牧骑。”

    乌兰其其格现在有一个幸福的家，丈夫老实厚道能干，老阿妈说，他们两人是自由恋爱，当时就是因为他放牧好，乌兰其其格才喜欢上了他。结婚后，他们一直与老阿妈一起生活，有三个孩子。

    受乌兰其其格的影响，她的两个儿子对音乐有着特殊的爱好，大儿子巴图吉日嘎拉几年前如愿考上了内蒙古民族音乐学院，现在就职于内蒙古电视台。小儿子正在自学民族乐器，打算报考民族音乐学院。

    乌兰其其格说，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想去趟上海的想法越发强烈，想去看看出生地，也想找找上海的亲戚，告诉他们，是一位蒙古族阿妈把她抚养大，给了她现在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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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格日勒：我们不是孤儿

    ４０多年前从上海黄浦江畔来草原的孩子们，如今已长大成人。

    在阿巴嘎旗，见到乌云格日勒，一张娃娃脸，个子不高，说起话来有点孩子气，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一个有５个孩子的母亲。

    “你真的有５个孩子吗？”“是呀！你看我不像吗？”乌云格日勒笑着用她那跑了调的汉语回答。

    说到当年困难时期来草原的众多小伙伴，乌云格日勒笑着说：“我有一个建议，以后不要再说我们是孤儿了，你看，我们有这么多的亲兄弟姐妹们，虽然我们在４０多年前从黄浦江畔来到草原的时候是孤儿，被人们称为‘上海三千孤儿。’但是４０多年过去了，我们在草原母亲的养育下都已长大成人，并且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们有一个爱着我们、关心着我们的国家，我们有一片遍地流淌着牛、羊乳汁的像母亲一样的草原，我们有三千个兄弟姐妹，所以我说我们不是孤儿”。

    乌云格日勒１９６１年来到锡林郭勒草原，当时只有２岁。她是在一个特殊的家庭里长大的。抱养她的是阿巴嘎旗查干淖尔苏木白音宝力格嘎查一对没有子女的牧民夫妇，阿爸、阿妈对她十分疼爱，但是在她４岁那年，阿爸不幸去世了，阿妈一个人拉扯她到５岁，因为生活贫困，阿妈不得不带着她改嫁。

    乌云格日勒后来的这个阿爸叫好斯巴雅尔，也是一位普通牧民，乌云格日勒回忆说：“好斯巴雅尔阿爸虽然自己有两个亲生儿子，对我却很偏爱，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也总是留给我吃。阿爸有着吃苦耐劳的品格，自从他来了之后，我们家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留给乌云格日勒印象最深的就是１２岁那年，刚上了两年学的她，因为嘎查的学校撤了，要上学只能去苏木的学校，那样的话，乌云格日勒就得去住校，不能经常回家。听到这个消息后，那一晚，乌云格日勒的阿妈一宿没合眼，平时乌云格日勒上学走了，她心里都觉得空落落的，怎么能舍得让女儿离开家呢？那样叫她怎么能放心呢？阿妈就是舍不得让女儿离开家。第二天，阿妈含着泪将乌云格日勒叫到跟前，跟她商量说：“格日勒，阿妈不想让你去苏木念书，阿妈离不开你，你别去了好吗？”

    乌云格日勒说：“当时阿妈对我说这些话时的那种表情，很紧张，很茫然，好像生怕我离开她似的。直到今天回想起来仍是那么的清晰。当时我想都没想就对阿妈说，我不去念书了，我要在阿妈的身边。现在想起来我一点都不后悔没去上学，在我心里，阿妈是我的最爱。记得阿妈临终的时候，她颤巍巍的手伸向我，极力想握紧我的手。她流着泪，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阿妈后悔当初没有让你去上学，孩子，你别怨阿妈，那时我是真的舍不得你……”讲到这里，乌云格日勒忍不住双手掩面痛哭起来，边哭边说着：“不后悔，我永远都不后悔。”

    “在牧区就要学会放牧，就要学会生存。”这是乌云格日勒的阿妈对她常说的一句话。离开学校的乌云格日勒跟着阿妈学放牧、学挤奶。跟着阿爸一起出去劳作，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一家人过得很幸福，乌云格日勒说，真的啊，我是幸福快乐的。我爱草原上的一山一水一草一石，更爱草原上那湛蓝湛蓝的天空、淡淡的炊烟、悠悠的牧歌、奔腾的马蹄，即使是那漫天漫地的暴风雪也亲切啊……

    １４岁那年，乌云格日勒的阿妈病世，对她来说，好日子像春天的小草才露尖尖角，就又经历了一场风霜。乌云格日勒说：“那段日子，最感动的就是阿爸对我的爱了。阿爸没有因为我不是亲生的就不疼爱我，更没有因为阿妈去世了就不把我当女儿看，他一直爱我，即使到后来他又给我娶回来一个阿妈，后来的阿妈又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可我在他心中一直是他最疼爱的宝贝女儿。”

    谈到现在的生活，乌云格日勒笑着说：“我结婚早，１９岁就结婚了，我跟我们孩子的爸爸是自由恋爱，他是内蒙古医学院的本科毕业生，当时他到我们大队插队，他的医术在我们大队很有名，人也很厚道，我那时因为常去队里，不知不觉我们就认识了，后来我们就恋爱了……我们成家后先后有了５个子女，现在孩子们都上了大学。俗话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自从我有了孩子后，我深深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意。我阿爸今年７９岁了，我常把他从弟弟家接到我家来住些日子，对于阿爸阿妈们的养育之恩我不敢忘，也忘不了。”

    至于心愿，乌云格日勒说：“前几天去了一趟乌兰夫主席纪念馆，算是了却了一份心愿，但是我还有一个心愿，我想等我的孩子们都毕业了，我的生活再好一点的时候，我就去北京，去毛主席纪念堂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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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鲁：南方飞来的小鸿雁

    一张秀气的脸，说起话来慢声细语。

    １９６０年，嘎鲁从上海孤儿院来到锡林郭勒草原时，刚刚３岁。收养她的阿爸叫松岱，曾经是东乌珠穆沁旗的旗长。那天，他去盟里开会，顺便到盟育婴院去看望刚从上海来到草原的孩子。孩子们的笑声，让松岱觉得每一个孩子都是那么可爱。

    嘎鲁长得秀气，但皮肤黑。正当松岱欲转身离去时，这个皮肤黑黑的小姑娘怯怯地走到他跟前，小女孩用一种渴求的眼神仰着小脸看着他……就这样，松岱把嘎鲁接回了家，从此，嘎鲁成了松岱心中的宝贝。

    松岱给这个黑姑娘取名嘎鲁，就是鸿雁的意思，把她比喻为从南方飞来的鸿雁。

    让嘎鲁忘不了的是，阿爸对她的疼爱超过了自己的孩子。每一次松岱出差回来从来没忘记过给她买好吃的，嘎鲁说：“阿爸买回来的好吃的只给她一个人吃，哥哥和弟弟不让他们看到。”

    忆起往事，嘎鲁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提起阿爸更是生出深深的怀念之情。嘎鲁说：“现在知道的这些事，都是后来阿妈告诉我的，阿爸一直到去世也没告诉我。”

    １２岁那年，一个同学悄悄告诉她，“嘎鲁，你不是你阿爸亲生的女儿，你是从上海抱养来的，你们一起来了很多小孩，都被别人抱走了。”当时听了这话后，嘎鲁回家去问阿爸，没想到阿爸听了后，把她大骂了一顿，还告诉她以后不许再听别人胡说。长那么大，那是阿爸第一次对她发火，从此她就再也不敢提这件事了。但那时嘎鲁心里就明白了，同学说的事一定是真的，不然阿爸不会发火。

    还有一次，有个人对阿爸说：“一个抱养的孩子以后不会对你好的。”阿爸一听就急了，二话没说，就打了那个人一个耳光。

    说到这里，嘎鲁流泪了，伤感地说：“阿爸在世的时候，我一直很想对阿爸说声‘阿爸我爱你’，那时的我虽然很小，但也懂得了很多，自从那次后，再有同学跟我说这件事，我就跟她恼。我说，我就是我阿爸亲生的，以后不许你们再这样说我，那是发自我内心的一句话，在我的心中只有阿爸、阿妈，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就是我最亲的人。”

    １９６６年，文革开始了，松岱旗长被打成走资派，还被以“投敌叛国“的罪名关押，嘎鲁一下变成了黑帮的女儿。妈妈、妹妹、还有一个得了先天性心脏病的弟弟，每人每月只发给他们７元的生活费。要吃饭，还要给弟弟看病，小小的嘎鲁成了家里的顶梁柱。１０岁的嘎鲁去草原上捡牛粪烧火做饭。在家里养了一群小鸡，由于没有饲料，每天凌晨她就起床，要去扫别人喂马时撒落在地上的料渣拿回来喂鸡。邻居家的孩子过年能穿上新衣服，可嘎鲁没有，阿妈看着心疼，就把自己的一件旧呢子衣服给嘎鲁改了穿，嘎鲁现在还记得那件衣服上有一个洞，可她还是特别喜欢，上学的时候一直穿着。

    阿爸被放出来了，当他看到他的黑姑娘已经长大了，这位坚强的蒙古族汉子紧紧地搂着小嘎鲁一边流泪，一边唱着他最喜欢的那首《嘎达梅林》。这是嘎鲁记忆中第一次看到阿爸流泪。

    转眼４５年过去了，如今，嘎鲁与蒙古族丈夫宝殿臣生活幸福。自从阿爸去世后，嘎鲁就把阿妈接回家来一起生活，他们一家人无微不至照顾老人。

    嘎鲁有两个女儿，现在都在读大学。

    嘎鲁说：“我是一只从草原上长大的鸿雁，这里有我的阿爸、阿妈，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我现在最想的就是能找到我当年的那些伙伴，最希望的就是我的阿妈永远健康。”（新华社专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