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活佛记得 1994 年的那个冬天。顿珠老喇嘛见到他时,激动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边抿出嘴角的笑,一边使劲儿地擦眼泪。缓了半天,顿珠老喇嘛才哽咽地说:“我们是从碌曲县郎木寺来的,我是七世巴西活佛的徒弟,而你是第七世巴西活佛的转世灵童,是我们郎木寺的第八世巴西活佛。”
其实他不想当活佛,在郎木寺那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活佛的地位也会让亲人和朋友对他敬而远之,而且他喜欢打篮球,可一旦成了活佛就不会有多少时间打篮球了,即使打篮球别人也不敢抢他的球。但真正令他烦恼的不是打不了篮球,他害怕听到自己的手机铃声,害怕听到有人告诉他,两边的人已经打起来了,死伤了多少多少。
白龙江雾气腾腾,江水在晨曦中闪闪发光。尽管它名字气派,但事实上,作为嘉陵江的源头,它只是一条不足 2 米宽的小溪。小溪的北边是甘肃,南边是四川,属于甘肃的“安多达仓郎木寺”和属于四川的“格尔登寺”在这里隔“江”相望。两座寺院在这里合称为郎木寺。 让巴西活佛眼皮直跳的事,也来自四川和甘肃。因为 2 万亩的草场纠纷,甘肃玛曲县尼玛镇的藏民和四川若尔盖县麦溪乡的藏民都扬言要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厉害”。 但凡需要调解的事,双方自然都有他们自己的理由。
甘肃这边的藏人说:这 2 万亩地历来就是我们的,当时,我们这边地多人少,而你们那边人多地少,看在大家都是藏民的份上,我们才借给你们放牧,而现在草场退化严重,牛羊也越来越多,我们的土地也不够了,所以,就得把自己的土地要回来。四川那边的藏人说:我们的部落解放前就在这片土地上生儿育女,放牧牛羊了,怎么能几十年后,你们突然说想要我们就要给呢?把土地给了你们,我们又去哪里生活呢?甘肃这边的说:能让你们在这土地上生活那么久是因为我们当时不需要,但现在我们需要了,你们不能不还。至于你们去哪里生活是你们自己的事。四川这边的说,如果土司家的后代跑来说,这土地原来是他们家的,要把你们赶走,你们会走吗?为了这 2 万亩的土地纠纷,他跑玛曲已经两趟了。第一次,他提议四川、甘肃一边一万亩把这 2 万亩地分了,两边的人不同意。第二次,他提议 3 年四川放, 3 年甘肃放,两边的人也不同意。他问,那你们想怎么解决?四川这边的人说,如果你们甘肃非要这 2 万亩草场,就出 500 万元。甘肃这边的人说,我们最多出 130 万元把自己的土地买回来。通常,他出去调解矛盾,只要他的话一出口,人们紧张的脸就会立即松弛下来。但这次的情形不同了。即使有谁想听他的话,但都觉得自己无法代表本部落全体人的意见。双方都觉得自己出的那个价钱是底线,如果再无法解决,就只能用自己腰间的藏刀来捍卫自己部落的利益和荣誉了。而巴西活佛也知道,政府部门调解不了的事情才会来找他,如果他也调解失败,两边部落的械斗就会在所难免,死伤是肯定的,有了死伤,这仇恨便是开了头。那将会是一场无休止的争斗,鲜血将染红这片绿幽幽的草场,纠纷会变成仇恨,无边无际的仇恨。
玛曲县城边上的一个小院子里,一个穿着红色棉衣的小姑娘正在踢毽。院子朝西的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挤满了人,他们是来自两个部落的代表。他们是黑头藏民,是格萨尔的子孙。他们天天念经转经,天天在菩萨面前磕头上香。毕竟是 2 万亩草场,他们没有哪一方愿意放弃对这片草场利益的争夺,没有哪一方敢轻言让步,因为这关系到自己部落子子孙孙放牧的问题。他们已经做好了武力解决的准备。屋子里没有激烈的争论,也没有窃窃私语,但他能嗅到那一触即发的火药味。这气氛让他感到不安,让他精疲力竭。过去他调解的都是个人的恩怨,现在是两个部落的人,人多了,人的心也就多了。他能感到自己的额头正在浸出汗水。他离开座位,站了起来,走向窗户,他从他们身边走过,他知道两边的人都等待着他说话,但他没有看他们,他背着手站在窗子旁边,看房屋主人的小孩在院子里踢毽子,念珠在他身后一粒粒数着。
同样,《藏东牧民 ——人类学田野考察笔记》里也谈到色达地区内部的部落之间,同样不能越界放牧。例如,上徐它(Shul-Ta-Tod-ma)和下徐它部落本来互为亲族关系,四、五十年前是一个部落,后随着人口的增加和牲畜的发展,分成了两个部落。但后来他们之间也多次发生草场纠纷。两个部落的头人本为舅甥关系。然由于草场纠纷的发生,相互为仇敌,不能和睦相处。可见部落草场的利益高于亲族的利益。
此外,在青海、甘肃以及四川等省份的藏区,以及新疆的部分地区,经常发生牧民为草场划界纠纷使用或者威胁使用枪支的案件,本来,在牧区,绝大多数牧民拥有枪支的主要原因是防备草原上的狼群,因此在国家关于民用枪支管理的相关规定里,就有对少数民族牧区的相对放宽的规定。但是很多人往往直接把枪支诉诸于解决邻里纠纷的地方了,同时,也给不法罪犯创造了获得枪支弹药的机会,大家应该不会忘记电视剧《末路-1997》,白宝山后来用来疯狂制造枪杀大案的56式7.62毫米口径步机枪弹,就是其在新疆监狱服刑,在场外劳动时从少数民族牧民手里获得的。应该说,在这些地区有效管制枪支弹药,还是一个很大的难题。
枪支在川藏青干四省交界的藏族老百姓中是家庭必备的,如果哪家人没有枪,就会被村里人瞧不起.枪支对于她们的用途倒不是搞臧犭虫,主要是在争夺草场和抢夺虫草资源时使用,经常是一个村和另一个村集体械斗,有枪当然是取胜的最好武器.当地政府对于此种情况其实也非常头痛,即使你收了她们的枪,她们很快又会通过各种渠道搞到枪,而且因为这四省交界处人烟相对稀少,查处也非常有难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