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之行(转自：绿色和平)

Halin

内蒙古之行锡林浩特-西乌旗 晴
　　北京的正北偏东的锡林郭勒盟，是一个被誉为“天堂草原”的地方：
　　驱车行驶在伸向远方的柏油路上，抑制不住的心潮起伏，终于要见到从小就朗朗上口的“风吹草低现牛羊”的景象了。然而，出了锡林浩特市区才发现兴奋的心情来得太早，想象中的美景并未出现。如今，内蒙古草原的绿色外衣已无法让人的心情随之荡漾。草原还是一望无际，只是不再会随风摆荡；牛羊依然悠闲的漫步，只是再也不会若隐若现。下车俯身看去，地上的草大部分都到脚踝高度，稀稀疏疏的，有的地方已然枯黄。干涸的泡子（当地人对水塘的叫法）十分常见，即便是有水的泡子若规模稍小的也就是个浅浅的水坑。唯有头上飘过的朵朵白云为我们带来了些许安慰，继续前行。
　　两小时后，我们的车开进西乌旗市区。草原的特质在这个小镇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阳光灿烂，天空透蓝，街道宽阔，人们悠闲地走在大街上。这是一个干净而平和的小镇。找到住处后，大家摊开地图开始计划在西乌旗附近的行程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要考察锡林郭勒盟地区的露天煤矿和火电厂对草原与牧民的影响。
　　要说我们为什么来到内蒙进行这样的考察工作，当然是不无理由的。从2001年至2007年，内蒙古经济持续平稳地快速增长，GDP年均增长达到18.9%。能源工业，特别是煤炭工业的快速发展、煤炭产量增长迅速是重要的推动因素。中国能源消耗的70%以上来自煤炭，而在内蒙古，煤炭在一次能源生产和消费结构中更是达到了90%以上。特别是，目前内蒙古已探明和预查煤炭资源储量已超过山西，跃居全国第一位。
　　锡林郭勒盟辖区的西乌珠穆沁旗，这里的白音华露天煤矿所处的白音华煤田是内蒙古自治区十大露天煤田之一。煤炭工业的发展在带动当地经济快速上升的同时却也似乎在为当地牧民的生活带来过去没有想过的负面改变。这一点从众多的网上环保讨论区（天下溪、自然之友等）和当年在内蒙插队的知青口中都得到了证实。
　　为了了解牧民的真实感受，我们决定接下来找当地人直接聊一聊。

2008年7月22日

Halin

西乌旗 晴，有浮云
西乌旗南12公里，西乌跃进煤矿。
西乌旗露天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始建于2004年2月，它将原煤矿的几个小矿井、小露天矿改建成初具100万吨规模的露天煤矿。
我们幸运地寻访到一位附近的牧民闫玉萍，“此处属于巴拉根嘎查（嘎查是蒙语的村庄），白音火烧队，有40来户牧民。我是今年才来租这个草场的，在这里放300多只羊。这个煤矿是成春集团（应该是春城集团）包下来的，已经有4、5年时间了。以前都是些小煤矿，大概是从七几年开始的。”
“对附近影响最明显的是灰尘。翻斗车把土方沿着斜坡卸下来。斜坡大概有我房子的5倍高，灰尘就这么飘过来。他们也没有在土堆上种植任何植物。今年雨水比较勤，灰尘看不大出来。我刚来的时候，大概在6月中旬还是很干，在草高点的地方走路，裤子上都会沾上灰。听说去年这里没怎么下雨，冬天刮西北风的时候，这里的草上都沾满了像黄土一样的灰。下雪后，上面盖着一层灰，雪化的时候上面就是黑的，底下是水。”
“你们过来的路上那条窄窄的水就是附近唯一的河了，河里的水现在全部都是从煤矿流出来的。河水是黑的，即使这样，附近的牛羊也要喝它。据说牛羊喝了没什么关系吧，反正大家都这么养。一旦煤矿不往外抽水了，河水干枯后就只剩下沙土了。我们自己喝的水都是打井的。”
还有一个比较有意思的现象，是她从一个矿工口中听说的：煤矿上干活怕下雨，因此一发现正在下雨的云，矿上就会朝天空中打炮，把云炸走。虽然打炮的事情闫玉萍没有亲眼看到，但是炮弹的碎片她却见过。手掌般大小，上面带着尖尖的东西。她说，如果打炮是真的，那么对草场的影响还是很大的，没有雨水就没有了草场，牛羊吃什么呢？听说有人为此往上告，后来也就没有消息了。

2008年7月23日

Halin

白音华 晴，有浮云

　　西乌珠穆沁旗政府所在地以东78公里， 白音华煤田。

　　内蒙古自治区十大煤田之一，白音华煤田（矿区生产区）长约 60公里，平均宽8.5公里。在西部大开发和振兴东北的号角声中，各路开发者“慕”煤而至，四大露天矿在白音华煤田一字排开。

　　由西乌旗镇沿省道307向东约70km，抵达二号露天矿。一路上的美景让我无法将这片处于锡林郭勒盟腹地的草原与内蒙古地区的十大煤田之一联系起来。行驶了一个多小时之后，远处出现的巨大坝体给了我答案。二号露天矿旁，一群正在吃草的羊群与周围干裂的沙地和身后巨大的坝体显得极不协调。羊群咩咩叫着，慢慢走过这片已经沙化的草地，冲着我们的汽车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也许对比两年来开始跑在这里的煤田工程车辆，这小车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吧。不远处，正有一群大车卷着沙尘呼啸而过，在我们的视线中掀起一阵模糊。

　　在当地朋友的帮助下，我们找到了在二号煤矿游牧的孟克。他的帐篷就是搭在土路旁的。俯身进去后，孟克和他的妻子对我们格外热情，倒了他们自制的奶茶，还端上了奶豆腐。随后孟克开始向我们讲述他这两年来的经历：

　　此处属于额日登宝力格嘎查，是集体草场，不过即将被征用了，计划里已经有了。你们看到的这片矿区会进一步扩大，到那时我就只能回家放羊了。

　　我家就住在矿区南面的不远处，家里有400多只羊。今年夏天我就在这呆3个月。

　　这里和以前比变化大多了。二号矿是2005年开的，草原上就出现了这些大坑。开矿后，人多车多，大车随便轧草场，晚上也不停活。时间长了，草就变成土了。而且沙尘严重，都看不清路。还有生活垃圾，春天的时候就像一大片白塑料布铺在地上。

　　没建矿以前，我们这里的小泡子还是挺好的，现在周边的小泡子都干了。以前这里还是可以压井出水的，现在已经不出水了。井都不出水，就别提对草的影响了，草场更容易旱。

　　以前的草大概有一尺高，现在就只有10公分了，而且更稀了。现在是夏天，这两天又下了雨，草还可以。其他三个季节，又没雨，就都是沙地。头几年，我们不用买草，打自家草场上的就可以了。现在因为干旱和这些煤矿，我们没草打了，秋冬天就要买草喂羊。

　　说到自身健康的影响，孟克苦笑道，煤矿这边就是沙尘暴太厉害了。去年三四五月份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一片黑。即便是不跑大车，草原上也是一起风就有沙尘暴。

　　谈到未来，孟克说有好多担心，怕以后煤矿越来越大，草场没有了，沙尘漫天，时间长了对羊的品质有影响等等。

　　孟克一直是用简单的汉语和我们交流。他有很多内心的感触可能一时无法自由地用语言表达给我们。最后他用低沉的声音缓缓地说了一句“没有草场，咱蒙古人牧民怎么活”。蒙古包顿时里沉默了好几秒钟，心里一阵酸楚，我的泪水不禁要落下来了。

2008年7月24日

白音华 晴转阵雨

　　白音华四号露天煤矿附近的金山电厂

　　我们从昨天经过的二号露天煤矿入口处的大牌子向右转，沿土路继续向东北方向前行。行驶了约15公里左右，左侧的地平线上就出现了庞大的坝体，根据我们之前见到的露天煤矿的内部情况，可以想象这个坑就像是陨石撞击后留下的巨大伤疤，这便是三号露天煤矿。又行驶了3、4公里，我们在路的左侧看到了最后一个庞然大物--白音华四号露天煤矿，与之相对的是右侧在建的金山电厂。不远处绿茵连绵的草场和悠闲的牛羊将眼前的这一切衬托得分外刺眼，好像科幻片里活人被改造成机器人后露出半边机械的脸

　　我们找到了金山电厂附近的牧民毕力格，好好聊了聊：

　　“我们这个地方是阿拉腾兴安嘎查。我家4口人，有2个孩子，草场5000多亩，其中夏场800多亩，养了500多只羊和100头牛，现在都在夏场。四号煤矿和我家后面的金山电厂2年多前同时开始兴建的。据说四号电厂的煤是供金山电厂的，电厂今年10月份投产。

　　这个嘎查因电厂被征地1万多亩，涉及到4户人家。我们家被征了70多亩，给我们的补偿是1723元/亩。有一户叫哈吉日嘎拉的搬到东边剩下的草场上去了；另一家叫森格，只剩下2000多亩草场，2年前搬到西乌旗镇上的人和家园去了。

　　我现在感觉压力很大。他们这个开发影响很大。草原上开车随便乱跑，尤其是秋天沙尘暴比较大。今年雨水比较好，要是干旱的时候，牛羊就只有吃土。

　　探井也是破坏比较大的。草原上隔200米左右就有一个井，抽地下水。我们自家压井是3、4米。煤矿、电厂建了以后，截断了附近的银扎干河，现在探井抽的40多米以下的水，将来对我们这的水也会有影响的。

　　之前没建电厂的时候，这边环境特好。现在就有很多垃圾，工地附近有生活垃圾、工程垃圾。这都是对生活的直接影响。

　　目前我估计不到电厂、煤矿对我们有什么危害。自己感觉煤矿和电厂里面可能会有污水流出，流到银扎干河，因为管子已经埋下去了，以后牲畜就不能喝河里的水了。电厂开工时，有人说电厂的污物都经过处理，不是污染的，对身体没有害处。但是还有些人说，那个河要被引流到这个电厂里。河要干了，对我们的草场和牲畜有影响。

　　我也担心工程规模越来越大，影响生活。我们家不是全部征地，这是特别不利的。如果全部征了还好，还可以去别的地方放牧。但是只征部分草场，我的压力就很大，剩下的草场离电厂太紧，非常容易受到破坏。周围的施工把草都铲掉了，沙尘暴很大。

　　随行的内蒙古朋友提醒他，一定要常去附近的医疗卫生点做体检，这样就能知道对工厂对他健康的影响了。

　　与孟克不同的是，毕力格在近半个小时的谈话中表情一直很严肃，眉头紧锁。从他朴实的言语和一直提到的“压力”两个字，我们感到他内心的担忧已经压抑在心底很长时间了。为了不受到电厂的污染，宁愿放弃自己的草场，这是何等的无奈啊！

2008年7月25日

　　后记：
　　在就要回北京的路上，远望着草原上不时出现的裸露黄土，仿佛草原火燎的伤疤一般，我沉默着。这几天来见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慢慢融化着我。美丽的天堂草原啊，希望将来我们不会只在回忆中才能见到如此心旷神怡的美景，不会只从歌声中表达对你的眷恋！

[ 本帖最后由 Halin 于 2008-11-1 15:24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