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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布骑村志.人物系列之一
(一) 这是库布骑村的一个蒙古大家族,察哈沁氏,汉译为白 姓。老妇人1902年生人,寡居多年,或传说她从未有过丈夫,是按照旧时代蒙古人指物婚的规矩,指配给一把斧头,从而获得了家庭和养育权,养育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四个媳妇中,只有老四家是汉人,给这个家族凭添了很多异族文化磨和乃至磨檫的故事,也给这个村子造就了第一个蒙汉合壁家庭的例子,自然引人注目。 老四家的那时在上小学四年级,因为是大龄上学,已有十六七岁,按她后来给侄辈闪烁其辞的说法是被你们的四叔哄回来的。她年轻时长得袅袅婷婷,花眉大眼,不知道怎么就看上了蒜头鼻子、扇风耳、性子犟的一个蒙古汉子,他只不过身材魁梧些罢了。 婚礼按照古老的蒙古礼节大办三日。老四家的头戴沉重的银饰玛瑙松石制成的华丽贵冠,梳着辫套,身穿蒙古长袍,被包装得俨然是个蒙古美丽少妇。头戴沉重,磕头无数,头昏眼花,在家惯大的老四家,早已忍受不了,想把头戴揭掉,却被告知还有仪式,只得作罢。老四家的本名叫张金花,婆婆给赐名为阿拉滕花,这是履行蒙古人给新媳妇更名的习俗,也是对其原名的意译,算是文化折中。这是1959年的事。 金花刚过门不会说蒙古话,不懂礼节,“象个瓷人”,只知道笑,一有空就和小姑子踢毛毽,踢得花样众多,上下翻飞,无人能及。新媳妇总有不新的那天,得进入角色呀。第一道难关自然是婆媳关系,而且是不同民族的婆媳关系。婆婆不会说汉话。由于在旧社会受尽“犭虫立队””棒榔队”等兵匪的骚扰和奸商的捉弄盘剥,经历过舍弃金子般的热土、圣水似的故乡河的痛楚,对汉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戒惧。老太婆本想凭靠小儿子安度晚年,不料小儿子娶回一个小“少婷”(蒙古人对小脚汉族女人的称呼),正满肚子气呢。看着金花和老四娇声娇气,有时更是呼来喝去的,憨直的婆婆看不惯那“少婷”脾气。更难以容忍的是这个少婷夜里竟小便在盆子里,天明了才倒出去,哪有在家屙尿的道理?听传言少婷们夜里尿过的盆子,白天还和面呢,这个少婷倒是尿盆面盆还分得开。人要看不顺眼一个人,如磨道找驴踪,随处找得见不是。金花遇到了有生以来最严峻的挑战。 不仅一处狼烟,还有妯娌这面。金花的三个嫂子都是二婚嫁到白家的。大妯娌给白家生了两个女儿,另外两个一直未生育。三个妯娌象是约好似的,看不惯这个少婷,讥笑少婷熬的茶象泔水,学说蒙古话象烂牛车轮子碾过石头路,趿拉哗啦响个不停,听得人耳朵受罪。偏偏少婷是个有心之人,采取分别对待的策略,对婆婆是委曲求全,因为那是老人,还养了咱们一场;你个烂妯娌算甚了,也凑红火给我扣屎盆子!你不仁我也不义,坚决反击。她放风说,她固然是少婷,但那可是黄花闺女嫁到白家门上的。这话击中要害,妯娌们更恨开了。又偏偏金花连着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更有了资本。她常常宣扬:大嫂给生了两个还是母货,嘻嘻......老二老三家身上连蚊子也没飞出一个......我虽然是少婷,给白家生下三个大棒榔后生,栽根立后,没功劳苦劳也有哇。 气归气,骂归骂,日子还得好好过呀。金花主意硬,有心劲,她牢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古训,决心融入这个家族,讽刺和挖苦更激起她的挑战欲。在一片不认同的眼光中,她开始了漫长的融入行程。她学说蒙古话,坚持不懈。即使别人说汉话,她也用蒙古话相对,磕磕绊绊也不难为情。从开头的一言半语,后来竟能说比较流利的蒙古话了,蒙古话她说了一辈子。金花在成年人那里难以获得尊重和认同,但是小辈们对她非常好,开口闭口四婶,有空没空去四婶家。她一见这些没娘娃娃就悲悯地叹道:多可怜......慷慨地拿出柜子里的红塘、红枣、糖饼让吃。后来这些侄辈长大成人,她还常常絮叨他们小时侯的事:谁谁可厉害了,被窝里悄悄扭他奶奶,奶奶直叫唤......谁谁每天早晨披着他四叔的大皮袄,坐在火炉子跟前暖肚子,象佛一样......谁谁尿了炕,拿笤帚盖上了,她也装了个不知道,等等。孩子们吃喝完了,她就盘问他们“受罪”情形,咬牙切齿道:蝎子尾巴后娘的心,老古人的话没空的! 但是即使如此,她的境况依然难有改变。妯娌们认为她蜚短流长,嘱咐孩子们不可听他们四婶的话,那时个“醉了疯了一样的人,乱七八糟什么也说”。直到“文革”中发生了一件大事,事情才发生转机。在清理阶级队伍时,婆婆被划成牧主,接受劳动改造。积极分子强制老太婆担土平地,故意让挑大筐,而且把湿漉漉的土装得满满的。七十来岁的老人受此折腾,没几天身体就垮了,晚上浑身困疼,叫外甥女拔火罐,满脊背乌黑。老太婆诉说,队长李某斥责她是“那霸的那霸”(恶霸的恶霸之意),要狠狠改造。金花很是不平。有天一早,李某来到院前责斥老太婆这么晚了还不上工,态度不老实,又叫担土。金花好言道:老婆婆实在熬不动了,再担土就是个死了,队长给换个轻些的营生,缓两天再担土吧。不料李某一楞眼,说,不行,门也没有,死也得死在地里,四类分子死了还省口粮了。金花的火气嗡一下起来了,她指着李某的鼻子骂道:你是人还是牲口,咋就喷的毛驴粪!谁家没有老人,四类五类那总是老人吧!越说越来气,扑上前要挖李某的脸,两人扭打在一起。李某大惊失色,在众人的哄笑中且战且退。白家以为金花闯了祸,战战兢兢等了两日,竟也无事,对老太婆的管制宽松了,头疼感冒也给请假了,而且其他四类分子也沾了光,因为积极分子们的气焰压下不少。后来人们开玩笑说,金花那一架打得让这个村的“文革”暴风骤雨提前刹了车。白家上下对她开始刮目相看了。老太婆虽然还是称她 “傻少婷,没个怕呀羞呀的”,但是加了一条很重要的评语:心好。 几个弟兄的看法也大为改变。放着几条大汉保护不了老母亲,关键时刻挺身挡刀的竟是这个弱女子少婷。他们闷闷的说道:老四家的嘴不好,心还是正的,一个少婷,在咱们家的确也不容易。妯娌们的舌战和缓多了。所谓日久见人心,板荡识忠臣,金华的形象地位大为改观。(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