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之梦----转自科尔沁哥哥

uradorgil2008

一．赛德酒店
2025年8月，呼和浩特。
　盛夏的蒙古高原，一场来去匆匆去的阵雨之后，这座塞外小城被梳洗得容颜一新。雨后明媚的阳光，泼洒在清新的城市，泼洒在每一条焕然一新的大街小巷。在靠近东郊的赛德酒店，巴图站在22层客房的阳台上，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一支烟，望着下面被雨水冲刷后晶莹闪亮的路面，望着那些同样晶莹闪亮的小汽车。从高处俯视，这些被雨水冲洗之后的汽车，犹如刚刚打好上光腊的玩具车，川流不息地从眼前流淌而过。巴图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慢喷出，眺望远方天空里的残云，判断着是否要带雨伞外出。这股灰蓝色的青烟从凉台上轻盈升起，飘向雨后的蓝天，并慢慢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幽灵的呼吸般转瞬即逝。雨后的太阳高高地悬挂在高原的天空，柔和明亮的光束透过清凉湛蓝的天空，挥洒在这座并不喧闹的城市。可以清楚地看到，远处天边墨黑的阴云正在渐渐退去，它用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把清爽抛给城市，把雨水泼洒在大街小巷，然后，便匆匆离去，把塞外的千里碧空让给了万丈阳光。巴图在心里默默地说：今天不需要雨伞。
　巴图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转过身来。房间里，婷婷还在喋喋不休地通电话。对于男人来说，女人永远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存在。婷婷总是很容易就长时间地陶醉在电话里，不停地说，不停地笑，快乐布满眼神，满足感一阵又一阵飘荡在脸上。在通电话时，她好像可以完全忘掉周围世界的存在，总是那么专心：“妈，你知道吗？这里的人们真是舒服死了。这里的夏天一点都不潮，虽然在中午也会高温30多度，但是那种热不是令人难以忍受的闷热。而且，早晚特别凉爽，晚上逛街真是一种享受。对了，尤其是下过一场雨之后。这里的雨很奇怪……” 婷婷总是说个没完。
　巴图无奈地坐在沙发上，从茶几上顺手拾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一边漫不经心地翻转着频道，一边等着她放下电话听筒。电视屏幕里出现一个女播音员在说蒙语，是乌兰巴托的TV5。巴图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入神地看起了新闻。在深圳居住久了，很少有机会听蒙语。此时，有一种亲切地氛围从屏幕上传过来，又一次让他在心里感叹----这是一种如此美丽温馨的语言。电视里在谈中蒙睦邻友好关系。自从五年前中国政府开始通过立法推行文化多元化政策以后，蒙中两国的文化交流得到巨大发展，甚至，两国间的猜忌和不信任似乎也在渐渐消退，民众间根深蒂固的互相歧视情绪也被理解和尊重所取代。
　婷婷仍然没有丝毫放电话的意思：“我们住在赛德酒店。我还问过巴图赛德是什么意思，他说是蒙语大臣的意思。昨天我问了总台小姐，人家说根本不是什么大臣，而是取名于五四运动时期的口号，赛先生和德先生。听说这个酒店五年前动工时，为了纪念近代以来中国民主与科学的长足发展，就起了这个名字。巴图还骗我说是什么大臣，呵呵。” 婷婷一边对着听筒不停地笑着，一边侧眼看着巴图的表情。
　巴图也忍不住微笑起来，并隐约听到话筒里传出她妈妈的笑声。巴图轻轻哼了一声：“你们母女俩就好好取笑这个女婿吧，不就是我猜错了一个酒店名称的含义吗？至于那么幸灾乐祸吗？真是的！母女俩合起来欺负人。”
　婷婷笑的前仰后，很夸张。她总是这样，心情好的时候，会因为一点点小事笑个不停。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就是把世界幽默大师叫过来也别想逗笑她。“妈，巴图还在那里发牢骚，说咱们母女俩合起来欺负他。”
　巴图渐渐地收回脸上的微笑，开始认真地看新闻。有一个乌兰巴托的乐队要来呼和浩特演出。五年前，在宽容政策的指导下，一切人为的不合理的阻隔都消除了。在内蒙古各地的有线电视里，可以自由收看来自蒙古国的节目。内蒙古的电视节目也在乌兰巴托颇受欢迎。跨越国境的文化交流自由而通畅。听说文化界人士正在探讨统一文字，这是横更在边界两边蒙古人之间的最后一个可见性障碍。巴图觉得很难理解，时代的发展为什么这么快。也许这就是所谓全球化与多元化的世界趋势吧。
　婷婷终于放下了听筒，结束了漫长的通话。她走到巴图身边，瞟了一眼电视屏幕：“快给我翻译，电视里在说什么？”
巴图说：“在说蒙古国的岳荣黑塞德下月要访问中国。”
婷婷好奇而认真地问：“岳荣黑塞德是什么意思？”
“就是总理大臣的意思。”
婷婷又开始咯咯地笑：“怎么又是大臣？你肯定又在骗我！算了，不理你了。我去洗脸化妆，然后我们出去玩。”巴图没有说话，心里想，女人的事情真多。电话和梳妆占去了那么多宝贵时间。而男人却只能在这里无奈地等待。
　巴图属于那种文质彬彬的男人，甚至从外表看起来有点欠缺男子汉的霸气。深圳的汉人同事和朋友们经常说他不像蒙古人，他也懒得去一一反驳。那些一辈子都没见过蒙古人的汉人，心里却有着根深蒂固的关于蒙古人的形象----鲁莽，豪爽，直率，头脑简单，大声说话，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也不知道那些形象是从哪儿来的。巴图常常暗自抱怨，人的性格本来就是因人而异千差万别的，为什么蒙古人就不能有我这样性格的？当然，他只是这样想想而已，他很少与人争辩。他属于那种思考多而发言少的类型，即使明知对方的侃侃而谈谬误百出，他也不会马上反驳。但是，有一点他确实非常像蒙古人----倔强。他我行我素，从来不为别人的评价所左右。他的刚毅和倔强，深藏在柔和文弱的外表下，就像岩石裸露的峭壁埋没在轻柔的云雾中。
　婷婷的性格却完全相反，她不但反应快速敏锐，而且口无遮拦。也许在她的世界里，从来就不存在“隐藏”这一概念。或者说，她本身就欠缺隐藏这一处世之术。她的所有喜怒哀乐都会马上写在脸上。如果谁想让她有话别说，那一定会把她憋疯。对她来说，一吐为快就像空气一样，是维持生命的延续不可或缺的东西。由于她的率直，她很容易得罪人，也由于她的率直，她也很容易让人喜欢。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最终可以弥补她的心直口快的话，那便是她的善良。这种善良的表现就是她几乎从不记仇。她心里藏不住话，也留不住怨恨。
　巴图和婷婷，这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人，居然走到了一起，居然会相爱。也许，俩人各有所需吧。婷婷需要一种包容，寻求一种安全感。巴图呢，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女人有两种：柔情似水的和热情似火的。我喜欢火焰。”
婷婷戏虐地威胁説：“你不怕烫伤吗？”
巴图坦然地狡辩道：“总比淹死好吧。”
是啊，生活中的一切本来都有风险存在，爱情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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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都兰小区

从俯视东北平原，遥望东太平洋的兴安岭，到默默屹立于中亚腹地的阿尔泰山，蒙古高原横更在整个东亚北部这片广柔的是非之地。几千年来，这里铁骑出没，战火延绵。长城成了双方对峙的楚河汉界，仇杀与征服的轮回把这片高原折腾得疲惫不堪。如今，令人头痛的沙尘暴，成了这种仇杀和猜忌所造成的伤痛的最后叹息，也许这就是高原对人类的惩罚。沙尘暴的阴影年复一年地笼罩着居住在长城两边的人们。夺走他们的蓝天，遮挡他们的阳光，并把尘土无情地抛在他们互相蔑视的脸上，似乎想要迷失他们互相仇视的眼神，然后，便无奈地落在每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也许，沙尘暴的最后怒吼，是为了警告人们学会和睦相处，学会互相尊重，并忘掉历史的积怨。

还好，正值盛夏，现在不是沙尘暴的季节。万里晴空下，横卧在高原南部的青色山峦，以及山峦南部的青色小城，经过阵雨的洗礼，正以崭新的神情迎接着清凉的蓝天和柔和的阳光。靠近东郊的都兰小区，人们川流不息。有来自乡下的新居民，也有来自南方和海外的旅游者。小区横跨机场路南北两端，北部是林立的白色住宅楼群。那种白色，在夏日高原畅通无阻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楼群中部有一个街心花园，巨大的绿色草坪，草坪东部是人工林。草坪上和人工林里有孩子们在奔跑玩耍。机场路南部是两三家超市，几所学校，医院，图书馆，邮局等等。

婷婷坐在人工林草坪的长椅上，打开一罐饮料递给巴图。这时，从草坪对面滚过来一个排球。一个13岁左右的小女孩跟着排球后面跑过来。排球滚到了长椅边，巴图弯腰捡起球，向着小女孩扔过去。小女孩气喘吁吁地大声说：“Bayarlalaa!” 巴图也坐到长椅上，从婷婷手里接过饮料。婷婷笑着说：“这句我听懂了，她是在说谢谢。”  婷婷得意地炫耀着。一年前婷婷参加了蒙语学习班，这种班遍及内蒙古各地，也点缀于北京，上海，天津，深圳，沈阳，长春，哈尔滨，乌鲁木齐，西宁等大中城市。它隶属于一个蒙古语言文化组织，这个组织从民间捐款起步，现在已经得到政府的定期拨款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等各种国际文化机构的赞助。通过十几年的发展，它已经成为一个资金雄厚，并拥有各种先进教学设备和优秀师资队伍的庞大机构，还创建了蒙古语水平的等级考试认证制度----初级A，初级B，中级A，中级B，高级A，高级B。这种制度类似英语的过级考试制度。现在，成千上万的一度失去母语的蒙古人利用业余时间就读于此机构创办的各种语言班。也有很多汉人报名学习蒙语，他们目的各异，有的是因为喜欢蒙古音乐和歌曲，有的是为了研究蒙古历史文化，有的是因为其配偶或者恋人是蒙古人，或者，有的仅仅是因为兴趣爱好。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自从政府推行文化多元政策以后，掌握某一种少数民族语言的汉人会得到很多“照顾”。比如说，蒙古语达到初级B程度者，不但高考加15分，而且在公务员考试，研究生升学考试，律师资格考试等等很多考试中都有优惠倾斜政策。仅从学习蒙语的汉族考生高考加分来看，初级A加10分，初级B加15分，中级A加20分，中级B加25分，高级A加30分，高级B加35分。但是能够学到高级程度的汉人寥寥无几，因为它意味着能够自由阅读蒙古文著作和完全看懂蒙古语电影电视，难度很大。但达到初级B并不是很难，如果能够持之以恒，很多人也可以达到中级B。婷婷已经过了初级A，大概掌握了五六百单词和一些基本语法，但对她来说最难的是听力。她总是抱怨蒙古人说话太快，而且口音各异。婷婷学习蒙语，一半是由于好奇，另一半原因是因为她逐渐萌生的亲蒙倾向。

巴图喝了一口饮料，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你就懂那么几句，今天终于听到了其中一句。祝贺你！干杯！” 巴图脸上带着善意而讥讽的微笑，手里的易拉罐碰在婷婷的易拉罐上。
“哼！听你的口气，你的祝贺显然没有诚意，不和你干杯。”婷婷挪开易拉罐，自己喝了一口。“对了，这个蒙古小区什么时候建立的？”
“五年前。”巴图一边回答，一边用打火机把烟点燃。“当时中国刚刚推行文化多元政策。不过，曾经有过一些汉人学者和政治家反对，他们认为这是在搞民族分裂。”
“他们怎么那么喜欢管人家的闲事？蒙古人要建立蒙古小区，他们凭什么插手？”婷婷把易拉罐放在长椅上，从包里拿出一张纸，熟练地折叠成一个临时烟灰缸递给巴图：“别往地上乱弹烟灰。”
巴图从婷婷手里接过纸做的烟灰缸：“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也许是受皇汉思想长期毒害的结果吧。汉人总是认为他们有权插手并完全控制我们的文化保护事业。”
婷婷猛然转过脸看着巴图，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责怪：“你又来了！什么汉人汉人的。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好不好？并不是每个汉人都那么狭隘和霸道。你不要总是对我们汉人有偏见。”
巴图意识到自己说走嘴了，觉得有点难堪，也许是为了掩饰这种难堪，下意识的微笑浮现在他脸上：“我是说他们，那些极端狭隘的民族主义者。他们不容忍文化多元，动不动就扣民族分裂的帽子。”
婷婷眼神里的不满似乎在渐渐褪去：“算了。你总是说错了话都不肯承认。不过，他们也真是杞人忧天。美国的唐人街也没有搞犭虫立威胁美国的国家安全呀？他们怎么那么小心眼？建立蒙古社区，营造一个民族语言和文化的生存环境，这对中国有什么不好？”
巴图把烟头熄灭后，包在弹烟灰的纸里，用力捏成一个小团：“嗯，同意你的说法。中国要成为一个完全成熟的现代国家，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文化的多元与国家的统一并不见得互相矛盾。”
“这个小区里居住着多少人？”婷婷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饮料。
“大概十万人左右，小区很大。其中蒙古人大约九万多，另外还有大约十万左右的蒙古人散居在呼和浩特的其他街区。”
婷婷惊奇得说：“那么少？呼和浩特不是有近二百五十万人口吗？蒙古人才十九万？”
巴图点点头：“蒙古族人口比例本来就很少，这是长期移民实边政策的结果。这个比例很自然。”
“怪不得，如果蒙古人不建立自己的社区，恐怕语言都保不住了。”婷婷若有所思地说，“不过，这个小区很有特色。无论是在住宅区还是在商店，甚至公共汽车和出租车上，人们都在说蒙语。还有配套的民族教育，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有蒙语授课。怪不得游客那么多，来内蒙古旅游的人们，当然是来看蒙古人的文化。”

巴图没有说话，听着婷婷滔滔不绝地说着。他在想，婷婷虽然有时脾气很不好，但却是一个讲道理的女孩。也许这也是自己喜欢她的最主要原因。相处四年多，每次在婷婷发脾气的时候，他总是费尽心机地哄她。她是独生女，从小受到父母的宠爱，难免有点脾气。有时巴图也会在心里暗暗觉得很不耐烦，为什么总是自己哄着她，这多累呀？ 太不公平了。但是，巴图只是想想，从未说出口。也许正因为自己思考多表达少，因此才会喜欢婷婷的心直口快。如果找一个和自己性格相同的女孩，俩人不就太沉闷了吗？

“走吧。”巴图站起身。
婷婷依然坐在长椅上，把双手伸向巴图：“拉我一把。”
巴图脸上露出无奈而善意的微笑：她又在耍赖撒娇。
他抓住她的双手，把她拉到自己胸前，片刻，望着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倔强和固执，也有率直和善良，却没有丝毫狡猾和虚伪。巴图心里想：这样的女孩，哄着也值得，看来我要哄她一辈子了。一如既往，巴图并没有把此时的感受和想法说出口，尽管他很清楚，如果他说出来，婷婷肯定会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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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蓝天白云

天高云淡的高原上，呼和浩特北郊，从大青山北麓爬出的柏油公路，像一条静静的青色小河，伸展着流向绿色草原的深处。蔚蓝色的万里晴空里，点缀着棉花糖般洁白明亮的云朵，大小和形状各异，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这蓝天就像风和日丽的大海，而白云就是阳光下千帆相争的漂船。

一辆红色的丰田牌出租车迎着凉爽的微风奔驰在公路上，巴图和婷婷坐在后座。开车的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虽然有些瘦，但却很健壮，白色的T恤衫,肌肉轮廓清晰的双臂。纽黑的双手熟练地把着方向盘。前排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她是司机的女儿。暑假结束之前，爸爸带她到草原玩玩。一路上，司机的话题总是离不开他的独生女，喋喋不休地向巴图和婷婷介绍他女儿学习成绩多么好，作文多次在市里得奖等等。而他自己却只是初中毕业。也难怪，做父母的总是把自己的梦想和自豪寄托给孩子。不过，这个小女孩确实很喜欢学习，连出去旅游都要带上书包，里边装满了教科书，抽空就会打开书包，很专注地读书。

婷婷和小女孩很快就熟悉了，她们俩聊得那么开心。也许司机已经说累了，此刻他开始沉默，驾着车奔驰在车辆稀少的公路上，接连不断地把公路两旁的白杨树抛向后方。巴图把脸朝向车窗外，凝视着蓝天，凝视着那些白色的飘云。心里想，这些飘云多么像自己，多么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蒙古人。它们飘荡不定的心灵，不知道下一个瞬间会变成什么形状，不知道明天会变成什么颜色，也不知道会被风吹向何方。然而，它们执著地与被人类污染和摧残的大地保持着距离，尽量让自己躲藏在圣洁的天空里。但是，它们却从没有停止过凝望大地，耐心地等待着机遇。等待着野蛮和残暴从大地上退去，等待着偏狭和傲慢被阳光蒸发。它们静静地呆在冷冷的天空里，等待着宽容布满大地的那一天早日到来，以便化作雨，尽情挥洒下来，结束心灵的漂泊。也许，云有洁癖，它们不愿意洒向一片肮脏的土地。

巴图回过头，伸了一下懒腰，自言自语地打趣道：“云，带着执著，也带着梦想，漂泊在天与地的夹缝中。”

正在翻看小女孩教科书的婷婷猛然抬起头，微笑着用异样而戏疟的眼神看着巴图：“你怎么了？没发烧吧？” 说着便突然靠紧巴图，把手放到他的前额，故做认真地抚摸着。

巴图条件反射地把婷婷的手迅速挪开，看到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神往后座扫了一下，小女孩也在偷偷地笑。唉！女人总是不分场合地突然有一些亲昵动作，给男人带来难堪。巴图无奈地在心里暗暗抱怨着。
婷婷仍然靠着巴图，继续翻看手里的教科书，对小女孩和司机说：“别理他，他经常说梦话。”
司机轻轻地笑了两声：“有时觉得，知识分子都很怪。”
“他是最怪的一个。”婷婷头也不抬地说。
巴图一边从兜里摸烟一边说：“完了，女人总是喜欢和别的男人结成联盟来攻击自己的老公。唉，天下最毒妇人心。”
婷婷咯咯地笑了起来，但她并没有示弱：“你是不是特后悔没有雇一个女司机，来结成联盟攻击我？”
司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车门把手旁边有烟灰缸。”他边笑边提醒巴图，也许是想转移话题。
“没关系，我们俩可以结成联盟。两个喜欢读书的肯定能打败两个不喜欢读书的”小女孩回过头对着巴图说，眼神里的稚气就像清晨的露珠那么晶莹。
“没问题，就这么定了”巴图的回答很迅速。心里想，这女孩果真很聪明，居然如此巧妙地应对，以营造一个自然的氛围，以免对话向尴尬的方向发展。
婷婷微笑着拉起怪怪的腔调：“谁说我不喜欢读书，我不是正在读吗？”婷婷拿起书接着挑战：“巴图，你知道戈尔丹是谁吗？哼！考考你。”

巴图突然收起脸上的笑容，心里想，她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问最敏感的问题？算了，她并没有恶意，因为她并不太了解那段历史的真相。巴图点燃一支烟，不耐烦地说：“他是叛乱分子，分裂祖国，罪大恶极。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吧？”

“不对！”小女孩急忙抢着说，“他是一个玉碎的蒙古族的民族英雄，英勇抗击满清征服他的国家。当时准格尔汗国是个犭虫立于满清的国家，他们去征服人家，怎么可以说人家是叛乱？”
婷婷得意地看着巴图脸上那惊奇而不知所措的表情：“嘿嘿！怎么样？演砸了吧？”
“我们汉族也有很多民族英雄，比如说文天祥。他在抗击蒙古帝国入侵的斗争中留下了英名。当然，戈尔丹和文天祥最后都英勇牺牲了。”小女孩终于找到机会来披露她从教科书里学到的知识。
司机掩饰不住自己的自豪：“这孩子懂得很多，大人都说不过她。而且，现在的教科书和以前不太一样，我以前学的那些知识都成垃圾了。这孩子，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学者。我是没指望了，只好开一辈子出租车了。”他侧过脸看了一下自己的女儿，眼神里隐约闪现着父爱式的期待和自豪。
婷婷像一个刚刚打赢一场球赛的女选手，盯着巴图的眼睛：“怎么样，投降吧，现在三比一，真理是站在人民群众一边的。”
“哎呀！我错了”小女孩恍然大悟，急忙对巴图说：“我是和你一伙的，我不应该反对你。”
巴图吸了一口烟，若有所思地说：“你没错。不管你和谁一伙，都应该尊重史实。谎言是一种肮脏的东西，人应该诚实地面对世界。”
婷婷还在闹：“你怎么了？表情这么严肃。在反省自己的错误吗？”
巴图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好让烟雾慢慢飘出去。那些云朵还飘在蓝天里，静静地等待，似乎在等待肮脏的谎言从大地上褪尽。
婷婷又开始粘人了，她缠着巴图不放：“怎么？又在看云？刚才你说什么来着？”婷婷停顿一下，故意提起诗朗诵的腔调：“云啊！带着执著，也带着梦想，漂泊在天与地的夹缝中。”车里回荡起一阵哄笑声。
巴图把烟头熄灭在烟灰缸里，也模仿着婷婷的腔调：“不,当大地变得洁净时，它会化作一场春雨，飘落在它蒙昧以久的土地。”
“你们俩饶了我吧！”司机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我的方向盘都把不稳了。”
婷婷收起笑容：“好吧，诗歌朗诵会到此结束。我困了，睡十分钟。”婷婷靠紧巴图，把头枕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说：“放点音乐好吗？没音乐我睡不着。”
司机把一盘CD插进去，一首悠扬的蒙古民歌在车里轻轻地回荡起来。巴图从婷婷手里拿过书，责怪道：“你看你，比前排的小女孩都任性。”婷婷闭着眼睛轻轻嘟囔：“没办法，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你就担待些吧。”她稍微挪动了一下靠在巴图肩上的脸，伸过双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黑发垂落在他的胸前。
巴图看到小女孩又在偷笑，无奈地嘟囔了一句：“看来我只能担待了”
车里陷入沉默，只有那悠扬的民歌轻轻荡漾在这狭小的空间。巴图翻开那本历史教科书，找到近现代史部分。“1911年，外蒙古在一些知识分子精英和上层贵族的努力下，摆脱满清统治而宣布犭虫立。当时的北洋军阀政府出于极端狭隘的民族主义思想，宣布对原满清所有疆土拥有继承权，极力阻挠外蒙古犭虫立。俄国为了自己的利益，支持外蒙古犭虫立，，，，，，1946年，蒙古人民共和国进行全民公决，再次确认自己的犭虫立意愿。中华民国政府迫于国际压力，尊重蒙古人民的选择，承认了蒙古人民共和国的犭虫立。，，，，，，”
“你不移民蒙古吗？”司机突然打破了沉默。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呢？”巴图好奇地反问。
“我的一个好朋友上个月走了，全家移民乌兰巴托。”司机说，“我们俩是十几年的交情，从小一块儿长大，一块儿来呼和浩特。他们走的时候两家孩子都哭了。现在缺了一个喝酒的朋友，有时候挺想他的。能有一个知心的朋友也不容易。”
巴图沉默了片刻，从他的语气里，巴图能够感觉到，他并没有撒谎，他们一定是好朋友。巴图避开他的问题：“你可以去乌兰巴托看他，现在出国很容易。”
“那倒是”司机好像稍微轻松了一些，“我们计划明年全家去蒙古旅游，他说吃住他全包。”司机停顿了一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觉得中国政府应该采取政策限制内蒙的蒙古人移民蒙古国。最近10年，就有近十五万人移民蒙古。”
“你说得不对，爸爸。”小女孩突然插嘴：“我们老师说了，迁徙自由是人权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他们想去哪儿居住，想选择哪个国家作为自己的祖国，是他们的自由。任何政府或团体都无权干涉。”
“我知道你懂得多，行了吧？大人说话别乱插嘴”司机用温和的口气责备着女儿。
巴图开始有点讨厌这个司机了，他刚才一直没有干涉女儿和大人们说话，而现在却突然要女儿闭嘴，理由仅仅是因为女儿的观点与他相反。这可能是专制主义教育在他身上遗留的毒素。巴图努力压住心里对司机的厌恶，平静地说：“按你的想法，中国政府应该通过什么方式限制移民呢？把他们用绳子绑起来吗？呵呵”
司机好像意识到自己触动到了敏感话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自己无权干涉他人的自由。但是，我不怕得罪你，我觉得，中国的蒙古人总是有点三心二意。毕竟中国把他们养大，胳膊肘怎么可以往外拐？”
“不对，爸爸”小女孩好像忘了爸爸刚才的警告，又在插嘴：“我们老师说过，并不是国家养活国民，而是国民养活着国家，纳税人养活着政府。而且，我们应该尊重和理解蒙古人的双重情感。就像泰国的华人，他们既爱泰国，也对中国有爱心。泰国人并不会因此而排斥他们。不像印尼人，他们太小心眼儿了。”
“告诉你大人说话别插嘴，你没听到吗？”司机终于有些生气了，“好好看你的书！”小女孩噘着嘴不说话了，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随便翻看着。巴图看着小女孩无辜而委屈的表情，突然有一种爱怜从心底涌出。这是一个多么纯净的女孩，没有被任何偏见和傲慢所污染。她的稚气，她的求知欲，她的理性，她的善良，她的聪明，这一切都是靠诚实而科学的教育培养出来的。如果教科书里充满了谎言和偏见，想必这个小女孩肯定会变成另一种样子。天使还是恶魔，后天教育的影响力太大了。正如孔子所说：有教无类。
巴图用温柔的口吻对小女孩说：“你看，我们俩是一伙儿的。”
小女孩快速瞟了爸爸一眼，没有回答，也许是怕惹爸爸生气。她依然噘着嘴低着头翻看着手里的书。巴图也瞟了一眼司机，突然觉得他是一个很无聊的男人，没有丝毫兴趣再和他交谈下去了。巴图把头靠在座椅上，懒懒地嘟囔了一句：“我也困了，我想睡一会儿。”
巴图闭上眼睛，民歌那优美的旋律还在车里飘荡。婷婷的脸靠在他肩上，感觉暖暖的。巴图轻轻翻过手掌，抚摸着婷婷垂在自己胸前的长发，柔软而舒展。婷婷也许真的睡着了，细微的呼吸在巴图耳边有节奏地飘过，伴随着那悠扬的民歌。婷婷的呼吸和那民歌的合玄，在巴图心底激起一股淡淡的温馨。巴图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深爱着身边这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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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结束冷战

婷婷从靠椅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快到了吗？”
“快了，还有不到三十分钟左右。”司机看了一下后视镜，“睡好了吗？”
“没有完全睡着，还隐约听到你们俩说话。”婷婷拉开背包的拉锁，从里边拿出一瓶饮料，拧开盖儿喝了一口，侧过脸看着闭眼靠在座椅上的巴图：“他好像在梦中移民蒙古。”
司机又扫了一眼后视镜，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无奈的口吻说：“真搞不懂这些人，为什么好好的中国不呆，偏要到那么一个国家去。”
婷婷的眼神里突然闪现出难以察觉的温怒：“你是真搞不懂还是搞懂了却不愿意接收？”婷婷冷冷地说，“那么一个国家？哪么一个国家？那个国家得罪你什么了？”
“你别冤枉我，我也没说那个国家得罪我。”司机好像在努力缓解气氛。
“是吗？看来我误解了。总觉得你在用蔑视的口吻谈论那个国家。”婷婷的口气比刚才温和多了，但腔调里仍然带着淡淡的嘲讽。
四年前，婷婷在深圳与巴图偶然相遇，这是她遇到的第一个蒙古人。当时她并没有料到，他们会相爱。四年来，遇到过很多汉人当着巴图的面诋毁和嘲笑蒙古国。有的很直接傲慢，有的拐弯抹角却充满恶意。每次都能看到巴图的表情很不愉快。婷婷慢慢理解到，尊重一个人，就要同时尊重他的民族，尊重这个民族在这个地球上的唯一犭虫立国家。婷婷是一个简单而率直的女孩，在认识巴图之前，他从未觉得蒙汉两族之间会有任何隔阂，教科书和媒体里宣扬的民族团结，占据了她对民族关系印象的主流。现在她认为，处理蒙汉关系的最好方式就是，尊重中国的蒙古人，同时尊重蒙古国。这样就可以一举两得，既可以解决蒙汉矛盾，又可以建立中蒙两国的友好关系。
“我发现有些人特别傻。”婷婷用平淡却充满攻击性的口吻说到。她总是太任性，太争强好胜。无论对谁，只要发生哪怕一点点争执，她都会进攻到底，毫不留情。婷婷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饮料：“有些人既想让中国的蒙古人热爱中国，又不失时机地攻击和贬低蒙古国。这些家伙真是弱智！”
“弱智的人们不只是生活在中国。”巴图伸了伸懒腰，依然靠在座椅上，二十分钟的小睡并没有消除他对司机的厌恶。他侧过脸看了一下婷婷，心里想，显然这个司机把我的婷婷给得罪了，否则她的眼神里怎么会布满温怒。
“在印尼弱智者更多”巴图接着说，“他们企图用以反华来让那里的华人忠实于印尼。”
婷婷瞟了一眼巴图，看到得意的微笑从她眼神里淡淡飘过。司机沉默了片刻，脸色很难看。巴图心里想，也许他现在就像我厌恶他一样厌恶我。傲慢与敌视也许就是由于这种很小的事情积累生成的。巴图想了想，我们是出来旅游的，没必要被这个司机的无知和偏见搞坏了心情，也许现在该是结束冷战，转移话题的时候了。
“我们几点吃午饭？”巴图用友好的口气问司机。
“到了草原先去看敖包，然后回到旅游点餐厅吃午饭” 司机故作平淡地回答着，但是巴图和婷婷都可以从他的语调里听出-----我今天怎么拉了这么两个讨厌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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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星光下的醉吻

夜幕笼罩着草原。伴随着游客们畅快而轻松的喧闹，旅游点餐厅里的歌舞酒会还在继续。婷婷和巴图坐在远处的草坡上，旁边是系着很多飘带的敖包。高原上空气稀薄，湿度很低，漫天的星斗清晰而晶莹，就像撒在巨大无比的黑色桌布上的珍珠和钻石。婷婷又在自鸣得意地开玩笑：“你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星星？”

巴图回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见到婷婷，是在一个朋友家的晚宴上。大家渐渐熟悉起来以后，开始开玩笑。婷婷说她第一次遇到蒙古人，很想有机会到草原看看。巴图说：“好的，有机会我带你去，带你去看星星。草原的星空会让你陶醉的。”
婷婷说：“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巴图马上故作认真地说：“不行，让我再好好想想，带你这样的女孩去看星星，也许我会遇到麻烦。”
婷婷莫名其妙地问：“什么麻烦？”
巴图一本正经地说：“如果和你一起去看星星，我不知道自己是该仰望天上的星星，还是该凝视你的眼睛，如果它们同样迷人。”在座的人都在哄堂大笑。
婷婷没好气地嘲讽说：“嚯！你的嘴巴好甜。你对所有刚认识的女人都这样吧。” 婷婷的眼神里，一般是不以为然，一般却是隐藏不住的一丝喜悦。人都喜欢奉承，女人更是这样，即使明知这种奉承是打趣的谎言。
巴图顺口说：“嘴甜？今天下午我刚吃了一大盒巧克力。”
婷婷终于露出锋芒：“不怕得罪你，说实话，我并不太喜欢油嘴滑舌的男人。”
巴图也不示弱：“我也说实话，我并不太讨厌伶牙俐齿的女孩。”婷婷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保持沉默。但她决不会就此认输，她开始用表情攻击对方，以代替语言。婷婷扬起脸直视着巴图，眼神里闪着犀利的个性。巴图也看着婷婷，心里想，这个女孩很有意思，她的过激反应显然是缘于女人的防卫本能。也许在她们看来，甜言蜜语的男人很多都是不可信赖的色狼。巴图快速地判断到，婷婷这副冷峻而高傲的表情，很像富士山，清冷而美丽的外表下，一定蕴藏着炙热的岩浆。喝过半瓶白酒之后，巴图已经有了微微的醉意。这种恰到好处的醉意，既激活了他的思维速度，使他反应敏捷，妙语连珠，也钝化了他的慎重，使他不太在乎婷婷的刻薄。当时，婷婷和巴图都没有想到，他们俩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渐渐相爱，并在四年之后的某个傍晚，会真的并肩坐在这草原的星光下。不打不成交这句话，有时候也适合恋爱关系。

“你到底在看什么嘛，是看星星还是看我？”婷婷的追问打断了巴图的回忆。巴图不知该怎么回答，此时他却变得难为情了，不好意思把四年前那句话重复一遍，因为他觉得那样太做作了。巴图什么也没说，侧过身把婷婷搂过来，开始吻她。婷婷在餐厅吃饭时也喝了几杯酒，她好像有些醉意，脸颊微微发烫。巴图感觉到，婷婷的双唇就像热巧克力，柔软滑润而且温热甜美。婷婷也开始抱紧巴图，她总是很容易就会激动起来。巴图心里想，她是我的火山，她的岩浆总是常常让我融化。…… 满天的星斗静悄悄地注视着夜幕低垂的草滩上这对酒后接吻的情侣。
经过一阵星光下的长吻和陶醉之后，巴图和婷婷慢慢平静下来。婷婷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借着酒劲儿自言自语：“繁星，草原，敖包，还有巴图和婷婷。”
巴图也看着星星：“还有宇宙的时空。等到有一天，等到皱纹布满你的脸庞，等到白发覆盖我的头顶，我们俩再来一次草原，还坐在这永恒的星空下，不知会作何感想。”
婷婷用双手搂住巴图的胳膊，靠在他肩上：“给我讲讲草原的故事，讲讲蒙古人的故事。”
巴图从兜里掏出烟。婷婷抓住巴图的手：“别抽了好吗？现在别抽。不要污染了这美丽的夜空。”
“好吧。”巴图把烟揣回到兜里，强忍着烟瘾。
“很久很久以前”巴图开始讲，“在宇宙刚刚形成，在大地和天空刚刚分开的时候，有一匹青色的狼，承天神腾格里之命，来到这个世界。他的使命是穿过草原，度过湖水，寻找命运的伴侣------一只美丽的白鹿。他从兴安岭的山谷里冲出，在高原的阳光下，披着风霜，迎着雨雪，穿越这个世界。这白鹿和苍狼的后代，就是在这片高原上驰骋千年的蒙古民族。腾格里约定给他们荣誉和苦难，他们命中注定要在荣誉中风光，在苦难中抗争，永无止境。”
“不许编故事骗我，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婷婷摇晃着巴图的手臂。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这是《蒙古秘史》里的记载。”巴图平静地说，“《蒙古秘史》就像汉人的《史记》，是蒙古族最早的历史典籍。不过，它与《史记》的不同之处是，以诗歌和散文的形式写出来的。”
“好的，那后来呢？”婷婷好奇地问。
“后来过了不知多少代，我也记不清了。有个男婴在草原深处的毡房里降生了，他就是铁木真。”巴图接着讲，“当铁木真长成少年之后，他的父亲耶苏盖带着他去相亲。于是他见到一个女孩，名字叫勃尔贴。”巴图知道女孩总是对爱情故事更感兴趣，“又过了几年，铁木真已经是一个青年了，他们俩结婚了。然而，在一次部族战争中，铁木真战败，新婚不久的妻子和几乎所有财产都被敌人抢走。”
“天！好可怕。”婷婷好像听得很入神，“后来呢？”
“后来，过了一年多，铁木真率兵北伐，救出了受尽惊吓和屈辱的妻子。可是她已经怀孕了。”
“真的？”婷婷显然很吃惊，“铁木真怎么对她的？把她杀了吗？”
“没有。”巴图说，“她是那个在洒满阳光的草滩上与他初恋的女孩，她是那个随着他征战南北饱经苦难的女人，他怎么会忍心把她杀掉？要知道她是他的妻子。铁木真看着勃尔贴。她站在他面前，怀着身孕，期待和不安布满了她的眼神。”
婷婷没有插嘴，静静地听着，好像完全被故事的离奇所吸引。“后来，勃尔贴生下一个男孩，铁木真给这个天赐的婴儿取名------述赤，蒙古语“宾客”的意思。那就是铁木真的长子。述赤长大以后，按照蒙古人的传统习惯，铁木真把帝国最远也是最辽阔的领地分封给他。再后来，述赤的子孙建立的金帐汗国统治俄罗斯长达250年之久。比中国的元朝还要长。”
婷婷在惊奇中沉默了片刻，深有感触地说：“勃尔贴真是一个幸福的女人，能遇到一个这么好的丈夫。不过，古代蒙古人和古代汉人太不一样了。”
巴图说：“是的，古代蒙古人没有接受儒教价值观。对于古代蒙古人来说，作为男人的第一项品德就是------宽容。而铁木真，他是男人中的男人，如果他心里连一个孩子都装不下，他怎么可能装的下整个世界。 他的性格和才能，注定要成为世界帝王。”巴图停顿了一下，“这种宽容，体现在很多方面。华盛顿邮报曾经评成吉思汗为千年第一人，其中一个最重要的理由，就是他对不同文化和不同宗教的宽容政策。”
婷婷突然开始纠缠巴图：“如果在我身上发生了和勃尔贴一样的遭遇，你会怎么对待我？”
巴图哈哈大笑起来，女人总是喜欢把自己替换到任何故事里去。
婷婷毫不相让：“你别企图一笑了之，你必须回答，别想逃避。”
巴图很为难，他不知道如何作答，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汉文化成份。毕竟从小生长在中国，无论是学校交易还是媒体，每天都在无休止地给他灌输着汉文化的价值观。巴图有时候也会反省，我到底是百分之几的蒙古人？在汉文化的大环境中，如何保持蒙古文化，这不仅仅是语言的问题。
星光依然那么晶莹闪亮，敖包边的草滩上还是那么宁静，草原上开始刮起了微风。巴图站起身来： “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好的。绕了你吧，不用回答了。”婷婷又把双手伸向巴图，这好像成了她习惯性的动作。巴图把她从草滩上拉起。
他们俩并肩携手向着灯火通明的餐厅慢慢走去，婷婷说：“我要你以后每天给我讲一个故事。”
本篇文章来源于 Ψ【蒙古青年论坛】Ψ 原文链接：http://mglbbs.net/bbs/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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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见不着小说体的文章。精华！

paop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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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朋友对我说，你可能注定要娶汉族老婆的。
因为，民族差异、文化差异、思维差异、观念差异有的时候远比性格差异、习惯差异等更有吸引力。
个人觉得，跨民族的爱情里面有很多好奇的成分。而在中国，蒙古人对汉人异性的爱，是对人的爱，而汉人异性对蒙古人的爱，却有包含了很多对异族文化、习惯的好奇。当那些好奇与人性结合到一起的时候，莫名的魅力就产生了。

uradorgil2008

7# paopao 很有借鉴，对我自己本身来说，如果是一个汉族，对我既没新鲜感有没有什么向往感！而蒙古女孩子是从血液里呼唤的那种莫名的吸引，你会亲不自禁的想保护他们，想拥有他们！！可能这就是血缘吧！！！血缘确实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呵呵！！

paopao

7# paopao  很有借鉴，对我自己本身来说，如果是一个汉族，对我既没新鲜感有没有什么向往感！而蒙古女孩子是从血液里呼唤的那种莫名的吸引，你会亲不自禁的想保护他们，想拥有他们！！可能这就是血缘吧！！！血缘确 ...
uradorgil2008 发表于 2010-6-2 15:48

哦，那在蒙古姑娘的圈子里，你比我受欢迎

依兰

2025年？呵呵。巴图与婷婷的故事。我还是相信血缘的。

左倾右派

哥的爷爷是山东汉人，好像是姓李吧？不过越是这样的人越是鼓吹民族主义，成吉思汗，铁木真，目的无非是让真正的蒙古人接受自己，但是结果却是让蒙古民族给他们当了殉葬品。

左倾右派

尽管哥也有自己的各种缺点与不足之处，但是不能否定哥的革命热情和忘我奉献，哥写的关于哈丰阿的那篇文章实在是感人，重新唤起了我对父辈们的怀念，我们的父辈们就是像哈丰阿那样过来的，他们失败了，但是我们有责任继承他们未竟的事业。

云少布

很喜欢这个故事---融合了很多历史、政治、人文的东西在这里--精彩！我也一直想写一些类似的故事呢。。。。

风中的白驼鬃

期待早日读到云少布的大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