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青年论坛

 找回密码
 注册
楼主: 晚秋

静静的艾敏河-作者: 萨仁托娅

[复制链接]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01:54 | 显示全部楼层
包门猛地开了,她眼前顿时一亮,背着光,一个高大的身影扑进来,她一时看不清楚。其实用不着看清楚,多兰心里早就认出来了,是日思夜想的儿子回来了!

"阿妈!"多兰被这声呼唤唤得热泪汹涌。多少年了,他终于喊她阿妈了1

"毕力格?我的孩子......"

"阿妈!"多兰只感到自己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紧紧抱住,脚都离了地。

"哎哟,我的骨头都要散了......"多兰仔细端详着毕力格,简直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惜,茹乐玛额吉没见到这一天......

这么多年,毕力格没叫多兰一声"阿妈",不是他不想叫,而是叫不出口。额吉早就看出来了,因此,老额吉曾用心良苦地启发他叫多兰一声阿妈,可倔强的毕力格就是缄口不语。老额吉也曾多次对多兰叹道:"这孩子小时候不懂事,没有养成这样称呼的习惯,现在长大了,改口也难啊!"

每当这时,多兰双眼泪光闪闪:"没事的,额吉。"

在艾敏河边,毕力格默默地将一块天蓝色的哈达放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亲爱的奶奶没有坟茔,她把自己又交还给了大自然。

毕力格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寄托哀思。他面对苍天大地说:"奶奶,我--您的毕力格回来了!这么多年,从您的眼神里,我早就知道了您一直有个心愿,就是让我叫一声阿妈。奶奶,小时候我不懂事,懂事以后我明白了您和阿爸阿妈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您不知道,从来叫不出的阿妈,其实在我心里早就这样叫了!我一次又一次下决心要亲口喊出那两个字,可是......多少次涌到喉头的声音都被我的倔脾气给挡回去了。过后,我又是多么的懊恼!这一路上,我在心里已经千遍万遍这样叫着了!我恨不得马上回到您身边,让您听见,让您满意!可是奶奶,我回来晚了......我对不起您!让您带着这样的遗憾走了,我真的很后悔......"

他扑在雪地上久久不起。

冰天雪地,艾敏河白茫茫一片,可他觉得奶奶就在这里,在湛蓝的天空中,在冰封的大地上,在静静的艾敏河里......永远也不会离去。

毕力格的归来,使全家觉得既意外又高兴。哈达杀了一只羊,全家人又吃又喝又唱,热烈地庆祝了一番。

额尔敦和其其格、巴特尔唱了不少革命歌曲。毕力格惊讶地发现,其其格的嗓子是那么好,不由地连连称赞:

"其其格,你就像草原上的百灵鸟,以后能当个歌唱家了!"

其其格却说:"我才不稀罕当歌唱家,长大了我要当老师,像乌仁老师那样。" 额尔敦问:"毕力格,你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毕力格:"这儿是我的家,我怎么能不回来!"巴特尔:"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其其格看了多兰一眼,说:"大哥,快讲讲你的事儿,阿妈都等急了。"她学着多兰的口气说,"孩子,你走了这么久,冻着过没有?饿着了吗?"

多兰和哈达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

毕力格:"阿妈,真的没挨过饿没冻过。到哪儿都有红卫兵接待站,管吃管住不要钱。"

多兰:"那就好。听人说,上海比咱们这儿暖和多了,可是再暖和夜里也得有盖的,天冷时也该加衣服。"

"上海真是暖和多了,冬天不下雪,要下也是下雨。"

其其格:"真的?冬天下雨?哟!我记得北京冬天也下雪,可就是怪,比咱们这儿暖和多了。"

"阿妈,全中国大概数咱们草原上最冷了。上海没这么冷,你根本没必要操心。"

其其格:"你呀!根本就不知道阿妈的心,阿妈每天都要念叨好几遍,唉!你毕力格哥哥这会儿不知道在哪?出门在外都得靠自己,他马马虎虎的,也不知怎么样了?......毕力格垂下头,努力把涌入眼睛的泪水咽了回去。

巴特尔却表现出极大的羡慕之情:"快讲讲,你都去了什么地方?"

我呀,去的地方可多了,北京、天津、延安、井冈山......"

额尔敦等的有点儿急了:"哎呀,快讲讲上海吧!""有啥好讲的!没啥意思,真的。"

其其格撒娇地叫起来:"阿妈,你看哥哥,人家想知道嘛!"

多兰:"弟弟妹妹想知道,你就给讲一讲呗,那也是他们的家乡啊!"

巴特尔:"那是什么样的地方?跟你小时候记得的家乡一样吗?"

毕力格:"那是个陌生的地方,高楼好像比咱们草原的云还高,人和车多得像牛群、羊群......大街上、店堂里,到处都是人,整天闹哄哄的,我的脑瓜子都要炸了。哪像咱们草原上这么安静......

巴特尔:"那你一直想回去是为啥?""我......是啊!我说不清楚。"

其其格冲他做了个鬼脸:"呀!还不承认呢,你一直就想回上海!我就知道,上海肯定不如咱家好!家在哪儿,就好!"

巴特尔:"那也不一定,说不定你就有个家在习呢!嗯,真的,你等着,说不定哪天就有人来把你认走!""巴特尔哥哥讨厌!"

额尔敦:"毕力格,你找到家了吗?"

毕力格无所谓地摇摇头:"我哪儿有什么家呀,我从小就在孤儿院,孤儿院就是我的家。本来想去看看,后来突然觉得没意思。不知为什么,我那么想回上海,好像成了我的理想、目标......"

哈达:"这没什么不好,人嘛,都爱自己的故乡。故乡,忘不了啊!"

"可是我在那里就是找不到家的感觉。看着黄浦江,总让我想起艾敏河。"

巴特尔:"上海有啥好东西?"

"嗯......那儿的饭好吃,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好吃。可是盘子太小,才这么大!我吃十来盘也不够,人家就笑话我,说我是......"毕力格想了想,用学来的上海方言说,"乡下人!他们那儿的人啥也没见过,见我拿刀子吃肉,眼睛一个个瞪得这么大!也是,没见过么!可是我用手抓肉吃他们也大惊小怪。有一次,我说我是上海人,哎呀!你看那些家伙的样子,像看个什么怪物似的看我,然后就一齐笑起来。我知道他们不信,还笑话我呢!我生气了,就跟他们打起来了!"

其其格下意识地看看多兰:"哎呀,你和人打架啦?"

"他们五个人对付我一个人。我一看打不过,就从靴子里把刀往出一拔......你猜怎么着?"

多兰不由地抬起头,担心地听他说。

"快说呀!怎么了?"巴特尔急得叫起来。

"快说呀!阿妈你看,他卖关子!"其其格也叫起来。

"他们一溜烟儿全跑了,我还没动呢,旁边就一个人也没有啦!"

多兰松了一口气。孩子们哈哈大笑起来。

巴特尔憧憬道:"长大了,我也要去上海看看!"

毕力格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低声说:"看看还是可以的。那个地方很美很繁华,可跟我有啥关系?那么多的高楼大厦,却没有我能落脚的地方。那么多的人里没有我的一个亲人。离开以后,才知道这儿是我的家!我总忘不了这儿的牛羊和骏马,总想着这儿的天空和草地......还有奶奶、阿爸、阿妈和你们。"

长大成人的毕力格觉得自己已经融进了这片土地,成了地地道道的蒙古人。从小溶化在他血脉之中的那种神秘情愫已经离他远去。

毕力格斜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冬天的太阳自得耀眼,他眯着眼睛。看护着不远处三三两两悠闲吃草的马群。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来到他身后,紧接有一双柔软的手蒙住了他的眼睛:"你猜我是谁呀?"

他知道是谁,一股甜蜜的柔情从心底升起,荡漾在脸上:"你是......小马驹。"

"讨厌!"毕力格猜的没错,是红雨。

肖哲老师的女儿红雨是主动要求来艾敏高勒插队落户的,就在他们重逢的那一天,毕力格就明白自己已经爱上她了。而且他也感觉得到红雨也并不讨厌自己,两个年轻人都心照不了宣,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这种感觉太甜蜜了,如浓浓的奶酒一般醉人。

毕力格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这么冷的天,你来干什么?"

红雨娇嗔道:"看看你,不行啊?"

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这张美丽娇好的面容总是出现在毕力格的梦境里,当然,还在他的诗里。

"你冷吗?"红雨那深情的眸子闪闪发光。"不冷。红雨,你想不想和我一起放马?""想,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干什么我都愿意。"

"没羞......"

"讨厌,这话是你说的!这么快就不认账了?"

"我没说不是我说的呀,我说我自己没羞还不行吗?"

"好啦好啦,别耍贫嘴了。你不觉得人家都在干革命,咱俩却在这儿打情骂俏不合适吗?"说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毕力格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没人,这些马是不会告密的。"

"毕力格,我真的特想就这样天天和你在一起。可是,你要知道,我是团支部书记,你是副书记,咱们得注意影响。""又来了,咱们不说这事行不行?"

"毕力格,你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毛主席语录?"

"不是。"

"那就是......毛主席像章!"

"也不是,你可真笨!算了算了,还是告诉你吧,你的诗发表了!"

毕力格跳了起来:"真的?!快给我看看!"

红雨背着双手,扬起脖子高声朗读道:"火红的太阳微笑着从金水河边升起......"

"给我。"

"不给不给,我就不给你!你不是不相信吗?我气死你!"毕力格追她,她边笑着边躲,做出很夸张的动作大声朗诵着:

火红的太阳微笑着从金水河边升起,

欢腾的马群披着彩霞飞驰在绿色的天际;啊!迎风飞舞的套马杆,

带着我们的理想,在阳光下闪烁,在草原上唱歌......

红雨:"什么破诗啊!"

毕力格憨憨地问:"红雨,真的不好?"

红雨笑着想了想,坦白地说:"反正我觉得一般。"

"对我来讲已经很不错了。红雨,我想写你、写我们......红雨,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写诗的吗?"

"我知道,是你第一次看见雪花马的时候。"

"不对,是你走的时候。十年前的那个深秋,你离开草原的时候。当时,我看着你家门上的铁锁,我的心一下子空了。我跑啊跑啊,拼命地想追上你,一口气跑到前边的山坡上,看见雪地里那个远去的勒勒车,我看不清你和你阿妈,能看见的只有一个小红点,我知道那是你的红衣服。我站在雪地上,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那种东西一直在我心里头保留着,我想,那就是诗吧!"

红雨被打动了,从这一刻起,她觉得自己跟这个人已是心心相印。

自从第一次看见毕力格,她就对他怀着一种莫名的崇敬和倾慕。在他身上既有牧民的粗犷豪放,又有诗人的浪漫潇洒,小时候那个倔强的毕力格既陌生又熟悉,既遥远又亲近。

吃过晚饭,苏和从"哈纳"上取下马头琴,向蒙古包后边的山坡上走去。

托娅收拾着碗筷,边倾听着阿爸的琴声。她觉得这段时间阿爸的情绪有些不对头,他总是闷闷的。二有空就到山坡上去拉琴,琴声凄婉、苍凉,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悲怆。

托娅已经是大姑娘了,她能从阿爸的琴声中听出某些异样的东西。那年,刚从北京回来的那段日子阿爸也是这样心事重重,琴声也是这样忧伤,托娅知道那是因为乌仁老师走了,听说嫁给了一个瘸子。

小狗班布嘎狂吠起来,有人来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03:34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些日子,每天天刚擦黑,就有骑马的人来到家门口,也不下马。老远就喊:"苏和,工作组叫你马上到大队去开会!快点!"

苏和把马头琴交给托娅说:"阿爸去大队开会,你先睡吧,别等我。" 。

阿爸为什么天天被叫去开会?托娅心里不免生出了疑问:"阿爸,您不去开会不行吗?"

苏和摇摇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阿爸也不想去开会,可是不去不行啊!"

"阿爸,开什么会?出什么事了?"她猜想,每天开的会跟阿爸有关系,而且这样的会断断续续已经开了一个多月。一定是阿爸也跟桑杰大叔似的被揪出来批斗了,怕她伤心害怕,瞒着她呢。

"阿爸,您去哪儿?我也去!"

"你不能去,睡吧。明天早晨你一睁眼,阿爸就在你身边。为了你,阿爸一定会回来的,睡吧,宝贝!"

早晨,托娅睁开眼睛,看见阿爸就在身边,正默默地看着自己,眼里流露出的忧伤是她从未见过的。

一股刺鼻的酒气迎面扑来,阿爸喝了酒。她吓坏了,因为阿爸已经很久不沾酒了。

苏和的脸抽搐着,他咬着牙痛苦地说:"孩子,阿爸对不住你,不该抱养你呀!让你跟我受罪......"

"阿爸,出什么事了?......我怕!"

"别怕,孩子,你要记住阿爸的话!"苏和用颤抖的手抚摩着女儿的头发,"托娅,阿爸后悔领养你,你是国家的孩子,不该跟阿爸吃苦受罪......阿爸对不起你!到如今,阿爸不争出个明白,你就一辈子没前途,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阿爸,你说啥?我不懂......"

"不懂也没关系,你记住,阿爸不是坏人,一辈子没干过坏事。我要告诉你,我当年去蒙古是为了找回咱们的马群......现在,阿爸就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是有罪的人啦!害得你跟我受罪......"

"阿爸,您别这样说,我愿意当您的女儿,受啥罪也愿意......"

"阿爸要是哪天回不来,你可怎么办?你还小呢......""阿爸,我等您!别担心,我已经不小了!"

苏和苦笑着说:"我的托娅是大姑娘啦!要是以前,阿爸该给你说婆家了...一·

托娅娇嗔道:"阿爸!我谁家都不去,就跟您过一辈子!"第二天,托娅想找巴特尔和额尔敦问问,就去了多兰家。多兰不在家,下乡知识青年王少林、红雨正在跟额尔敦和巴特尔一起学习毛主席著作。他们告诉托娅,她猜的没错,她阿爸苏和已经被广大革命群众揪出来,交待"苏蒙修特务"的问题。

托娅的猜测虽然被证实了,可还是难以接受,她含着眼泪问:"这么说,我阿爸他每天都在挨批斗?"

红雨一脸严肃地说:"托娅,我们正要去找你,想跟你谈谈。你这种情绪是很危险的!"

托娅茫然地扭过头看看巴特尔,巴特尔却躲开她的眼睛。托娅转向额尔敦,额尔敦看了红雨一眼,说:"托娅,你应该好好听红雨姐姐的话,站稳革命立场,积极投身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当中来。"

托娅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问:"我阿爸他到底怎么了?"

红雨:"你阿爸的问题非常严重,你知道吗?他在国外呆了好几年......"

托娅:"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再说......在外国他也是坐牢啊!"

红雨:"你知道他为什么在外国坐牢?"

"他......他盗马,可是他那是盗......盗敌人的马啊!"

"可事实真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吗?托娅,我问你,你是不是红卫兵?"

托娅点点头。

红雨:"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是一个毛主席的红卫兵,就应该站稳立场,坚决与你爸爸划清界限。这是阶级立场问题!你只知道他盗过敌人的马,可是,他在蒙古真正干过什么你知道吗?盗马,这只是个借口,是反革命分子、特务分子用来欺骗人民群众的伎俩!以此来达到他们为反动派、修正主义卖命的目的!据我们了解,你爸爸的真正身份是苏蒙修特务!他在蒙古、苏修那里接受过特务训练,他回来是带有特殊任务的。"托娅:"不会的,红雨姐姐,我阿爸绝不会是特务!""托娅。你中毒太深了!你再这样下去,再不醒悟的话,

你也会走向人民的对立面!到那时,你再后悔就来不及了!""求求你们,相信我阿爸吧!他是好人。以前他为了救大队的草料,被火烧伤过,还受到了表扬......"

红雨:"托娅,这能说明什么呢?只能说明他是个隐藏更深的特务分子!而且,据我们的调查了解,那次其实根本就不是失火,而是有人故意放火,想烧毁草料,烧毁牧场,以达到他们的反革命目的。后来可能是为了长期伪装自己,你阿爸才又赶紧救火的。"

托娅带着哭腔:"谁说的?不是这样的!那根本不可能!大家都知道,我是我阿爸收养的。有一次我病了,我阿爸为了给我治病,他去卖自己的血......"

巴特尔在一旁说:"这可是真的,咱们大队很多人都知道。那次托娅得了急性肺炎,要不是她阿爸,托娅早就没命了!"托娅又说:"还有,那年为了给其其格治病也卖过血......"红雨一时语塞。她想起来了,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儿时的印象还深深地留在她的记忆中。

坐在她身边的王少林却说话了:"你们这么一说,更加重了他的罪行!你知道他去北京的真正目的吗?据我们调查,他是去和苏修大使馆的特务接头,是表现给你们看的,这一切都只是伪装!"

托娅不由地用手捂住了眼睛,轻轻抽泣起来。

巴特尔把一碗热茶端给托娅:"先喝茶,你阿爸的事迟早会弄清楚的。"

多兰在雪地上捡着牛粪。

她家的蒙古包后面离老远就能看见堆着五大垛牛粪,足够全家烧上一两年的,已经用不着她天天捡了。可是她却固执地每天都背着"阿日嘎"不停地捡啊捡啊。她的想法跟茹乐玛额吉一样,总觉得孩子们不上学是暂时的,说不定哪天公社中学就会来通知,让她的孩子们去上学。到那时,她一定要把整个学期该交的牛粪一下子全交齐。

别的她不太关心,就关心孩子们有学上、有书念。这个事是耽误不得的,孩子过了上学的岁数就晚了呀!

马蹄声骤然响起,七八个骑马的人从她身边匆匆驰过。

一个人离开马队向她跑来,走到跟前,多兰认出是儿子额尔敦。

额尔敦:"阿妈,天太冷了,您快回家吧。"多兰:"出什么事了?"

"苏和逃跑了,我们正在找他。"

多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逃跑了?苏和......什么时候?"

额尔敦急着要走:"阿妈,我走了,您快回家吧。"

多兰急叫道:"孩子,好几天没见着你,你该回家了。"

"阿妈,您看,我在执行任务。"说完一夹马,追赶队伍去了。

多兰突然觉得浑身没劲,背上的"阿日嘎"太重了。她一下子软软地滑下去,依着"阿日嘎"坐在了雪地上......

天啊!苏和逃跑了!

怎么可能?两天前多兰还见过他呢。

当时,多兰正在她家附近捡牛粪。见到苏和,她觉得很意外。

苏和说:"天气真冷。"

"是啊,你这是要去哪儿?"

苏和四下看看,下了马:"我......想跟你说个事。"

多兰看看不远处的蒙古包说:"到家里说吧,喝点儿热茶暖暖身子。"

"不了,就两句话。我的事儿你听说了吧?"

多兰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叹了日气说:"我知道你冤枉,他们说的我和哈达一点都不信。"

苏和感动了,他突然用手捂住了眼睛。

多兰心里一阵绞痛--这个男人,这么些年了,什么都打不倒他,那么坚强的一个人,现在是怎么了?怎么变得这么脆弱?莫不是......想到这里,多兰忙说:

"苏和,我知道你是条汉子,不管遇到啥事,就该拿得起放得下。再说,你还有托娅......"

苏和抹了一把脸,眼里放射出坚毅的光芒:"我就是为托娅才来找你。看这样子,我这蒙修特务的罪名是洗不脱了......"

"那就戴着,早晚会弄清楚。"多兰平静地说:

"我不怕戴这个黑帽子,可托娅她......一辈子就完了!孩子这辈子抬不起头来。"

多兰沉默了。

见多兰不语,苏和又说:"她是国家的孩子,我让她划清界限,可这孩子说啥也不干。我想求你跟她说说,她最听你的话。"

多兰想了想:"托娅这孩子我知道,她不会同意的。"

苏和:"其实挺容易的,就让托娅写个声明贴到大队部,再把户口分开就行了。我估计布仁他们会支持她的这个革命行动。你说呢?"

"那你呢?"

苏和有点急了:"什么时候啦还顾上我!你呀,到底是女人!"

多兰叹了口气轻轻地说:"这个事怕不太好说,我试试吧。"

苏和上马,却没急着走,转过身来从马上凝视着多兰:"多兰,我的心,你是明白的。我的托娅就拜托给你了......"多兰的眼圈红了:"苏和,别这样......你会没事的。""不,我-b里清楚这次逃不过去了。你放心,不管遇到什

么我不会做傻事。不过,也许会有万一,万一我不碍不离开托娅,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回不来了,托娅就托付给你了。""放心吧。9Y

苏和微笑道:"我知道你对她就像亲生的女儿......"

多兰突然笑了:"我的儿子们都喜欢你的托娅,尤其是巴特尔和额尔敦,你这个粗心的阿爸没看出来吧?"

"真的?如果将来她能嫁给咱们的......"他自觉失言,猛地打住话头。

多兰做出泰然的样子:"孩子们的事,由他们自己做主吧。"

苏和长叹一声:"是呀,这还得看他们的缘分......多兰纠我走了。"他走出几步又回转身来,"别总这样拼命捡牛粪了,看这样子,以后不一定还要出什么事呢。"

背上的"阿日嘎"压得多兰直不起腰来,她弓着身子机械地迈着脚步,要不是踩在雪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她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否在行走。

呵,这个她曾经全身心爱过的男人,在她生命中有着重要位置的男人,曾抛弃过她又无私地帮助过她的男人,真的又一次不辞而别、又一次失踪、又一次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吗?不知不觉,她来到了艾敏河边。面对死一般沉寂的艾敏河,多兰呆呆地坐着,任凭眼泪不停地流淌......

苏和逃跑了!

布仁跌坐在椅子里,像当头挨了一闷棍:"完了!一切都完了!"

此时,文化大革命在全国搞得轰轰烈烈,运动已经进行到了"清理阶级队伍"阶段。随着草原牧区的阶级斗争盖子被彻底揭开,划阶级成分工作胜利完成,一场声势浩大的"肃黑线、挖流毒"运动在广阔的内蒙古草原上全面开始了。

已经是"挖肃"专案组组长的布仁来到艾敏高勒大队时间不短了,费了多大的劲啊!他积极努力地工作,好不容易才打开了阶级斗争新局面,挖出了苏蒙修特务、现行反革命分子苏和。苏和的材料报到旗革委会后很受重视,差不多立刻成了旗里的头号大案。为此,公社专门成立了专案组,组长由公社革委会主任亲自担任,布仁被任命为副组长。

昨天半夜,旗军管会的一辆吉普车突然来到艾敏高勒大队,从车上下来三个荷枪实弹的军人。为首的军代表拿出一张介绍信递给布仁并且说明了来意:

"后天旗革委会要召开公审大会,镇压一批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压压他们的嚣张气焰。我们奉命来逮捕你们大队的苏和,请你们配合。"

扎那有些疑惑:"镇压?苏和这家伙是有罪,可是......不会判死刑吧?"

军官皱起眉头:"你们什么意思?同情这个叛国分子、苏蒙修派遣来的特务分子吗?"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他罪有应得、罪有应得!"

当布仁听说解放军同志这么晚了还没顾上吃饭,立刻热情地张罗起来:"同志们这么大老远来了,不吃点饭哪行啊?扎那,快看看有什么吃的?"

扎那现在是革命骨干、工作组依靠的对象,他了解情况地说:"下午开会的时候不是刚杀了一只羊吗?手扒肉是现成的,我这就去熬茶。"

军官犹豫一下,说:"不必了吧?这么晚了......"

"那不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能干好革命工作呢?先吃饭。"

军官:"好,那就听你们的安排,只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另外,我们的行动要严格保密,别让苏和跑了。"

布仁和扎那同时点头:"知道知道,没问题。"

这顿饭他们吃得很香,也很愉快,还喝了不少酒。

吃完饭布仁本想亲自带他们去抓苏和的,可他不认识苏和的家,另外车里也坐不下,就派扎那去了。没想到......

布仁一改往日的沉稳,拍着桌子咆哮道:"他会跑到哪儿去?赶紧派人去找!"

"您别着急,已经派人找了。他肯定跑不了,一定会找到的。"

布仁:"你说!你说!他会在哪里?"

扎那:"我想,他跑不远,他家里还有个孩子呢!"

布仁坐下来说:"别瞎咋唬,没问问他家里人,他到底去哪儿啦?"

"他家只有一个女儿,家里没有别人......"

布仁不耐烦地打断扎那:"没让你去查户口!想想看,他能去哪里?"

手:"他女儿说,昨天晚上苏和被叫走以后就没回来......"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苏和还老老实实地站在这儿挨斗来着,怎么突然就逃跑了呢?布仁示意让扎那过来,低声说:"这里肯定有鬼!你想,逮捕苏和的车是批斗会散了以后才来的,已经是后半夜了,苏和不可能不在家!一定是有人提前知道了消息,走漏了风声......"

"你是说......有人给苏和通风报信?"

布仁肯定地点点头,思忖片刻,他两眼死死盯着扎那:"旗军管会来人要逮捕苏和的事还有谁知道?"

"这个......让我想想,除了当时正在开会的专案组成员以外还有知青王少林和红雨。"

布仁低头想想:"这些同志都是我们的骨干,不可能......你再好好想想,还有谁?尤其是当地老乡。"

"对了,你陪军管会同志吃饭的时候,逛鬼少布来过。"布仁气得咬牙切齿:"你们怎么就没有一点革命的警惕性,不知道阶级斗争的尖锐性和复杂性吗?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就随随便便扩大范围,连少布都知道了呢!"

"布仁组长,你又不是不了解这个人。他那鼻子像狗一样,只要有吃喝,闻着味就能找来。"

布仁警觉地问:"就算他是冲着酒肉来了,来了以后呢?又去了哪?你调查过吗?"

"我怕他又喝多了出洋相,就给他弄了点酒菜,打发他到后排仓库里去了。"

布仁还是不太相信。

"布仁组长,我敢说不是少布。昨晚上他一直在喝酒,后来醉得像摊稀牛屎!"

"他会不会是装的?他......出去过没有?"

"没出去,他一直睡在仓库里,到现在还没醒呢。那呼噜声像虻牛,一直打到天亮!这个我敢保证。再说,在整个艾敏高勒,少布最恨的就是苏和。当年要不是苏和,他也不至于打光棍儿到现在......"

正说着,少布推门进来。显然,他刚刚睡醒,听说苏和逃跑的事,惺忪的睡眼一下子亮了好多:

"什么?苏和逃跑了?嘿!这小子命真好......"

布仁气得一拍桌子:"胡说什么!什么叫命好?苏和是什么人物,你们不清楚吗!他是旗里挂了号的人物,要不旗里军管会能专门派人来抓他吗?这下可好,明天旗里的公审大会也开不成了!谁能负这个责任?!"说着说着,布仁又站起来,气得用指头敲打着桌面一字一字地说,"我说了多少次,要提高警惕看紧苏和看紧苏和!我早就主张把他关起来,你们就是不听!到底让他跑了吧!"

少布有点儿不高兴了,低声嘟哝着:"这和我们俩有什么关系?是巴图不让关,也不派人看守,他说苏和得给牲口看病。"

"牲口重要还是革命重要!啊?你们说!"

扎那给布仁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劝慰说:"布组长,您别上火,我已经派人去找了。兴许苏和到别的地方给牲口看病去了......"

"你们呀,阶级斗争的弦时刻都要崩得紧紧的,懂吗?"布仁坐下,情绪有所缓和,思忖片刻说,"自从我来以后,巴图就没支持过我的工作。不是装病,就是推诿,其实他这是从骨子里抵制文化大革命。哼!他早就够得上走资派了......"手旧5:"对对,太对了!早就该革他的命了。他一直在捂着艾敏高勒的阶级斗争盖子,公开保护反动势力,还包庇苏和、桑杰这样的阶级敌人!"

布仁:"嗯,也许苏和就是他放跑的。对!就是他放跑的。你们俩回去准备准备,晚上开个革委会紧急会议,专门研究巴图的问题。彻底揭开艾敏高勒大队阶级斗争盖子,发动贫下中牧同志们揭发他的问题。"

最后,布仁鼓励了扎那和少布一番,说他们俩是艾敏高勒大队表现最好的基本群众,是革命的依靠对象,希望他们继续努力,好好干。要多动脑筋,依靠广大贫下中牧尽快查明苏和的下落。

扎那和少布两人都有点儿受宠若惊,他们信誓旦旦地表示绝不会让布组长失望。

出了大队部的门,扎那突然站下,像想起什么似的盯着少布:"我怎么忘了一个人?"

少布睁大眼睛,好奇地问:"谁呀?"

"乌仁,牧主的女儿乌仁!她和苏和可是:少布急了:"我求求你,她好不容易有了丈夫,有了家,你就别害她了。"

"不是我要害她,我是说苏和有没有可能躲到她那儿去了?"

"不可能,她恨他。苏和这个混蛋,害得她嫁到那么远,男人还是个瘸子。苏和还有脸去她那里么?"

"你还忘不了她吧?"

"要不是苏和,她也许嫁给我了。都是这可恶的苏和!""那你意思是......苏和肯定不会去她那里?"

"我敢对天发誓,苏和肯定不会去的!"

扎那微微点头,却又说:"那你再想想,苏和能去哪儿呢?除了他那个闺女,他可什么亲人都没有啊!"

"对!没有。"

扎那:"你小子昨天晚上没对什么人说过这件事吧?"

少布眨巴着小眼睛想了半天,挠挠头,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你看我昨天晚上那个德性......嘿嘿!"

"我想你也不会。告诉你啊,刚才布组长可是怀疑到你头上了,是我替你说了那么多好话。"

少布愣住了,张了张嘴:"怀疑我?这......这是怎么......弄的?刚刚还表扬我了呢?"

"你呀,以后少喝点酒,没事儿好好学习学习毛主席著作,别到处胡咧咧,惹出大事可是要掉脑袋的!你懂吗?"

少布惶惶地使劲点头。扎那骑上马走了以后,他还呆呆地立在原地。猛然间,他想起了什么,倒吸一口冷气:"哎呀!哈达......"

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左右看看,继而又否定地摇摇头:"不会,他最恨的人就是苏和!"

想到这儿,他好像获得了某种安慰,心安理得地骑上马走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04:38 | 显示全部楼层
毕力格盛了一碗饭给哈达递过去:"阿爸,您听说了吗?苏和大叔逃跑了。"

哈达下意识地看看多兰,她正默默低头吃饭。

哈达叹了一口气:"他受委屈的时间太长了,要是我也早就逃走了。"

巴特尔:"就是!苏和大叔天天挨批斗,前段时间还把他关在大队仓库里隔离反省。人家承认当过盗马贼就行了呗!非要往死里整人......"

其其格:"苏和大叔万一被抓回来怎么办?""那还用问?肯定得枪毙。"

其其格惊愕地张了张嘴:"真......真的?那......托娅姐怎么办?"

哈达:"他死不了,别瞎猜。快吃饭吧......多兰,你去把托娅接来吧,可怜一个女孩子孤零零的怎么过?"

"下午我已经去过了,她不来。"

哈达抬起头,疑问地看着多兰:"为啥?"多兰:"她说要等阿爸回家。"

哈达点点头,长叹一声:"孩子是不相信她阿爸逃走了。可这一时半会儿她阿爸怕是回不来啦......"

多兰怔怔地看了看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哈达问:"额尔敦呢?"

其其格:"阿爸,他可能又去大队部了。""去大队部?去那儿干什么?"

其其格:"额尔敦可忙了,每天写标语、大字报什么的。"了巴特尔:"他字写得好看,又会写文章,忙的家都不回。"多兰:"你们都像他似的有出息我才高兴呢,比呆在家里强,总呆在毡包里能干啥?"

毕力格:"放马。"巴特尔:"放羊。"多兰:"别瞎说。唉!想起来真愁的慌,这都一年多了,

你们不上学,将来可怎么办......"

巴特尔:"我也想跟阿爸去放马,反正没学可上,不如早点挣工分。"

哈达看着多兰:"额尔敦每天都去大队部?"多兰点点头:"听说,他很受重用。"

哈达沉思片刻:"他回来以后你好好问问,每天在忙乎什么?"

最近一段时问以来,额尔敦确实很忙。

布仁发现额尔敦聪明能干,字写得又快又好,就让他写标语。到目前为止,贴满大队所在地墙上、电线杆上的所有标语几乎都出自他的手,而且这些红红绿绿的标语已经差不多遍及牧民家的马桩、羊圈、牛棚上了。

额尔敦大字报也写得文笔流畅。所以贴个大字报、写个材料什么的也全靠他了。布仁觉得这小子表现积极,只是嫩了点。

从小各方面都拔尖的额尔敦觉得自己找到了发挥才干的机会,所以他乐此不疲,常常忙得顾不上回家。

布仁看他写好标语,先表扬了他:"嗬!真不愧是看看这文章写的多好,通顺流畅,字也漂亮。"

额尔敦擦着手上的墨汁,显出很高兴的样子。

"额尔敦,我听说你是国家的孩子?""嗯。"

布仁又关心地问了问他刚来草原时的情况,然后才切入正题:"你跟苏和的女儿挺好吧?"

"我们只是同学关系,没什么。"

"不对吧,你们是一块儿长大的。我听说你们两家关系也不错。"

额尔敦嗫嚅道:"可是......"

布仁:"别紧张,我交给你一项任务,看你能不能完成,这也是对你的考验。"

额尔敦认真地听着:"行!我一定会经得起考验的。"

"你和苏和的女儿一起从上海来到这儿,从小青梅竹马,她对你肯定特别信任。你可以利用这一点,了解一下苏和到底去了哪里?"

额尔敦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说:"我想,她不会知道她阿爸会在哪里。再说,就算她知道,也不会告诉我。"

"傻孩子,要不怎么说你们还太幼稚。"额尔敦疑惑地看着布仁。

布仁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们是国家的孩子,而苏和是什么人?是国家的敌人、阶级敌人!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你一定要经得住考验啊!在革命的大风大浪里,你一定要站稳立场啊!这种时候你应该站出来挽救她。对不对?怎样做是害她?怎样做才是挽救她?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好好想一想吧。"

额尔敦认真地听着,使劲地点着头。

多兰匆匆喝完早茶,就赶上勒勒车奔苏和家去了。

她到苏和家的这时候,蒙古包里乱七八糟,东西扔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这儿刚刚被抄了家。

托娅手里拿着一个小万花筒呆呆地坐着。

多兰心疼地给她擦眼泪:"孩子,你阿爸他会回来的!巴特尔阿爸让我来接你,其其格也盼着姐姐呢。"

托娅默默地摇头。

多兰从她手里拿过看着那只小万花筒,抚摩着:"你们不是不愿意分开吗?这下就可以在一起了。"

托娅苦笑着:"不愿意分开?......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他们早就忘了。"

多兰肯定道:"不会的,他们怎么能忘了呢!"

突然听托娅说:"毕力格来过,这回额尔敦也来了......""额尔敦......刚才额尔敦来过?"

"多兰额吉,您回去吧,我哪儿也不去。我要等阿爸回家。"

"搬过去跟我们住吧,咱们一起等他回来!""额吉,我阿爸他还能回来吗?"

"能,一定能。孩子。"

托娅扑在多兰怀里哭起来:"他真的跑到蒙古去了吗?""不!不会,他心里有你,就不会。"

"那他去哪儿了?"

"咱们的国家这么大,总会有个藏身的地方......"多兰抚摩着托娅的头,"孩子,听话,别胡思乱想,跟我走吧!"

托娅轻轻地摇着头:"不,我不能连累你们。""傻话!"

"真的,额吉,我这样其实挺好的,都常来看我......

您和巴特尔、其其格无论多兰怎么劝,托娅最终还是没跟她走,多兰意识到可能是额尔敦伤了她的心。

事情真是这样。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05:23 | 显示全部楼层
今天一早,寂静的旷野中传来一阵马蹄声,托娅跳起来冲出去,是额尔敦来了。她心里立刻涌出一股暖流。

正处于青春萌动期的托娅的确很在意额尔敦,她不但喜欢他,而且还崇拜他。因为他学习最好,遇到不会的题,托娅就去问他,无论对错,她都百分之百地相信。如果争论个什么事情,她也是百分之百地站在他一边,维护他、相信他、支持他。

额尔敦把马拴在桩子上走过来,用双手给她擦着眼泪:"托娅,别哭......"

"我阿爸去哪儿了?你告诉我......阿爸到底去哪儿了?""你阿爸逃跑啦!我也正想问你他跑到哪儿去了?"

托娅冲出家门,解着额尔敦的马:"我要去找阿爸,我不能没有阿爸......"

"昨天我们整整找了一夜,附近都找遍了,没有,你上哪儿去找呀?"

托娅靠在拴马桩上,绝望地说:"额尔敦,我阿爸不会不管我。一定是出事了。"

"托娅,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告诉我,你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托娅摇头。

"你再好好想想,你家还有什么亲戚没有?"

托娅还是摇头。跟她相依为命的阿爸去了哪里,托娅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前一段时间阿爸被关起来了,她就每天去给阿爸送饭。几天前,因为队里的牲畜病的很多,阿爸整天忙着治疗、打预防针,就被放回家来了。可是前天夜里,汽车的轰鸣声把正在睡梦中的托娅惊醒。扎那领着几个背着半自动步枪的人来抓阿爸,这些人扑了空。可阿爸也再没回来......

托娅怎么也不信,阿爸就这样一声不响地扔下她走了。一定是出什么事了。要不然阿爸绝不会的。托娅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阿爸挺能喝酒,喝醉了就会忘记家里还有女儿。可后来阿爸变了,变得像换了一个人。他非常疼爱女儿,为了女儿他戒掉了酒。女儿也疼他,阿爸整天四处奔波给牲口看病,女儿就做好饭等他回家,不管阿爸多晚回来,她都等着和阿爸一起吃。因为她知道,阿爸不会留在别人家吃饭,那是因为他再也不喝酒了。

这样的阿爸怎么会扔下她跑了呢?

托娅说:"额尔敦,我阿爸一定是出事了,他不会扔下我不管......

"你阿爸肯定叛逃了,真的,他们有组织!托娅,说实话,我真的恨他,他为什么要当苏修特务?咱们国家哪点对他不好?"

"我阿爸当年是为了找回咱们艾敏高勒的马群才出了国境,他不是故意的,怎么会有组织呢?"

"相信我的话,如果他没有组织,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额尔敦又说:"你阿爸要是心里没鬼,他能逃走吗?""那你的意思是......我阿爸肯定有问题?"

"当然,他是畏罪潜逃,你呀,早就应该转变思想。你想想,要是成了蒙修特务的后代,你这一辈子就完了!不过,谁都知道咱们是上海孤儿,跟他划清界限算了!"

托娅不高兴地说:"你别说了,我不会这么做。"额尔敦:"托娅!"

托娅:"算了,你别再说了。"两人不欢而散,托娅伤心极了。

布仁显然是个有一定工作能力的人,虽然苏和的出逃对他极为不利,但他却能以此为借口,把巴图揪了出来。

布仁一脸的怒气:"巴图,你包庇叛国分子、蒙修特务苏和,找借口将已经关押起来的苏和释放。仅此一条就足以说明苏和的逃跑与你有直接关系。"

可是巴图拒不认罪:"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自己不清楚?还是老实交代吧!"

"噢,对对对,是有关系!第一,我应该每天给他煮只羊腿;第二呢,我应该每顿给他烫一壶热酒;这第三嘛,我应该每天晚上陪他睡觉。就因为我没做到这一切,他就跑了。"布仁气得一拍桌子:"巴图,你好大的胆!你给我老实点,

别老是装风卖傻想蒙混过关,老实交代你的问题!""我有什么问题?我没问题!"

"第一,你保护反革命!"

"谁是反革命?我怎么保护反革命了?"

"长期以来,苏和、桑杰喇嘛从事反革命特务活动,作为大队书记,你对他们的行为视而不见!"

"苏和给牲口看病,桑杰喇嘛给人看病,除了这个他们干什么了?我确实没看见!"

"你看到自己干什么了吗?"

"你是说我呀?我当大队书记,也有十来年了,干了不少工作,当然,也有做得不好的时候......"

"那我告诉你,你好好听着。你把上海孤儿、国家的孩子交给了蒙修特务苏和、反动喇嘛桑杰这样的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这是关系到为谁培养接班人的问题!巴图,你的问题大了!你自己知道不知道?"

接着,布仁又指出他犯的错误还有:"走资本主义道路、抵制划阶级成分、敌我不分、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唱反调......"布仁连汤带水一口气给巴图罗列了八条罪状。

毕力格耐心地撕着贴在马桩上的标语。多兰见了说:"别撕,是额尔敦写的。人们都说他的字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这些东西我早就看烦了!"

真的,毕力格跟着红卫兵的队伍走南闯北,经过风雨,见了世面。走到哪里,这场运动都大同小异。很快,那满腔的热情逐渐消耗殆尽。他对那所到之处都经历的混乱、无序和亢奋感到厌倦。

也许他命中注定是个牧人,喜欢过一种安静悠然、自由自在的生活。他着实不习惯这种整日轰轰烈烈、慷慨激昂的日子。因此他越来越思念草原,思念着静静的艾敏河,草原的静弭谧安详、平和温厚令他向往,那种心旷神怡的游牧生活令他怀念,就连天空中无声飘浮翻滚的云朵也常出现在他的梦中......没想到回来以后,让他烦透了的这股瘟疫却已在草原上蔓延,整天批呀斗啊,为了批斗方便,连家都搬来搬去不得安宁。

这时,喇叭里传来革命歌曲,接着通知开会。多兰叹着气,整理一下头巾说:"孩子,走吧。"毕力格:"阿妈,不去不行吗?"

其其格:"走吧,别哕嗦了。我教给你个办法,要是不想听。你就闭上眼睛在心里唱歌。"

布仁主持的批斗会在大队部门前举行。会场上彩旗飘扬,大喇叭里的革命歌曲震耳欲聋。

毕力格看见巴图站在最前面,陪斗的是桑杰和另外几个地、富、反、坏四类分子。这些他熟悉的叔叔大爷们胸前都挂着黑牌子,低头弯腰,一溜排开,准备接受批斗。

王少林和红雨领着大家呼口号,喊完"万岁",再喊"打倒",牧民们还是一如既往目光呆滞,表情冷漠,有气无力地跟着喊,总不像城里人那样激昂。

这样的批斗大会无论怎么开,也总是半死不活,收不到预期的效果,也就谈不上对阶级敌人有什么威慑作用。为此布仁绞尽脑汁,他请求邻近的建设兵团派人来参加会,声援艾敏高勒革命的行动,造造声势。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05:52 | 显示全部楼层
汽车轰鸣,布仁看到来了满满一车的兵团战士,顿时兴奋起来。他带领扎那、红雨、王少林等人迎上前去,热情地与为首的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握手:

"黄连长,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你们的声援和支持!"

黄连长伸出手,很有风度地与红雨等人一一握手,当握到王少林时,王少林自我介绍说:

"黄贺,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男八中的王少林,咱们曾经是一个战斗队的战友!"

黄连长愣了一下,眯缝起眼睛想了想,突然脸色骤变,冷冷地说:"王少林?谁跟你是战友?"

王少林傻了,他以为黄连长的态度源于兵团战士们历来具有的那种比插队知青的优越感,不由地有些恼怒:

"我们虽然是插队知青,但跟你们也算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吧!"

"别在这儿装了,谁不知道你父亲是大叛徒、大特务、历史反革命,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跟我套近乎、装革命派?"霎时间,王少林脸色苍白。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四周没有一点声响。

王少林指着黄连长的鼻子,气得浑身颤抖:"你......你敢血口喷人!我父亲是革命老干部......"

"看来,你还不知道吧?你老子刚刚在北京被揪出来了,是个大叛徒、大特务!你呢?当然也就成了狗崽子!"

王少林暴跳如雷:"你他妈的才是狗崽子!你爹才是大叛徒大特务!"

"来呀,把这个气焰嚣张的狗崽子给我捆起来!""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黄连长手一挥,"给我抓起来!"王少林奋力反抗:"你们凭什么抓我?!"

"你还不服?"一个兵团战士缓缓地解下腰问的武装带,握在手里,在王少林眼前晃动。

"你他妈算什么玩意儿!"王少林那惯于打架的脾气上来了,他挥拳打在抓他的兵团战士脸上。

"嘿!反了你了!反动派的徒子徒孙黑崽子,胆敢和革命造反派逞凶!"

五六个兵团战士扑上来拳脚相加,一通暴打。

王少林拼命反抗,却寡不敌众,几下就被打趴在地上。他的膀子被反拧得脱了臼,疼得嗷嗷惨叫。

他的眼镜飞到桑杰的眼前的雪地上,破碎的玻璃片上沾满了血迹。

牧民们都呆呆地看着,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怎么啦?一会儿打阶级敌人,一会儿他们自己又打了起来。

巴图突然挺起胸膛,声音洪亮地大声说:"这是干什么?别打啦!你们都是离开家的孩子呀......"

除了巴图,在台上准备挨斗的几个人全都闭着眼睛,缩着脑袋,有的吓得瑟瑟发抖。

桑杰是被王少林压着脑袋押解来的,这会儿没人压着他、揪着他了。他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一片混战中,只听见王少林的惨叫声。

桑杰突然扒开人群,扑过去趴在王少林身上,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脑袋,低声说:"孩子,别叫,再叫就会被打死......"一个小伙子高声叫道:"反革命保护反革命,这真邪了门儿啦!"

"狠狠地打!我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无产阶级的铁拳硬!""这老蒙真抗打!"一个知青的声音。

桑杰老人紧紧抱住王少林的头,用自己的身体承受着猛烈的拳脚和疯狂抽下来的皮带。

满脸是血的王少林睁开眼睛看着桑杰,一滴眼泪与血水搀和在一起流过他的脸庞。

毕力格震惊了,他看不下去,扭头就走,却被额尔敦一把拉住了。

额尔敦声音虽低但语气坚决:"你不能走!"

毕力格不屑地看看四周,甩开额尔敦的手,大步离去。

额尔敦拿出几本马列和毛主席的书放到小炕桌上说:"毕力格,这是红雨让我给你捎来的书,她希望你好好看看,提高思想认识。"

毕力格顺手翻了翻,问:"额尔敦,刚才你为什么拉我?"额尔敦:"我是为你好,你没看见布组长的眼睛正盯着你呢。"

"那又怎么样?"

"这还用问吗?这是阶级立场问题!"

"你说,桑杰大叔挺好的,为什么要把他打成那样?"

额尔敦低下头:"其实我也看不下去......可是,他是反动喇嘛,是阶级敌人!毕力格,你今天太显眼了,布组长特别不高兴。要不......你写一份检讨给团支部送去。"

"说实话,我对这些没兴趣,我就想到马群去帮助阿爸套马。"

"你怎么这么消极?咱们都还年轻,要为今后的前途考虑。应该积极投入到火热的革命斗争中去!知道吗?布组长和红雨很器重你,要吸收你进专案组呢!"

"什么专案组?"

"苏和专案组呀,只有挖肃运动的骨干才有资格参加。毕力格,你就别固执了,快写一份检讨书交给布组长。"

多兰边做饭边一直听着他们的谈话,她觉得儿子们的想法都有道理,还是尽量多从前途考虑,可是眼前的许多事真把人搞糊涂了。哎,孩子们大了,各自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做法,让他们自己去决定吧。

这时哈达和其其格都回来了,多兰给大家盛饭:"吃饭了。"

额尔敦急急忙忙往嘴里扒拉饭,不一会儿就放下碗:"吃饱啦!我该走了,今天晚上还要值夜班。"他擦擦嘴,站起来准备走。

哈达:"等等,额尔敦。"

哈达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皮背心脱下,递给他:"穿上,晚上冷,说不定啥时候就刮白毛风了。"

额尔敦:"我不冷,阿爸,你留着自己穿吧。"多兰:"额尔敦,听你阿爸的,穿上吧。"

额尔敦听话地把皮背心套上,多兰帮他穿好外衣,嘱咐说:"你是个明白孩子,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自己心里要有个数。"

哈达:"额尔敦,听阿爸一句话,以后别跟扎那、少布他们搅在一起,要老老实实做人,我和你妈就放心了。"

额尔敦:"爸、妈,你们就放心吧。我是咱们艾敏高勒革命的骨干,布组长挺重用我的,我得好好表现。"

多兰:"孩子,让你们上学是为了将来你们都能有出息。阿妈老了,越来越糊涂了,不知道什么是错,也不知道什么是对,也没法劝你。孩子,阿妈只想告诉你,千万别干伤天害理的事情。艾敏河,可是看着呢!"

额尔敦点点头,走了。

哈达:"巴特尔呢?怎么没回来吃饭?"多兰:"我让他去给托娅送点吃的。""托娅还是不愿搬过来跟咱们一起住吗?"

多兰摇摇头:"唉!苦命的孩子。"

果然不出额尔敦所料,那天毕力格在批斗会上的表现使布仁非常生气,责令团支部开会"帮助"毕力格,必须让他做深刻检查,视其态度,再给他个团内处分。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06:35 | 显示全部楼层
会议由团支部书记红雨主持,红雨先念了几段有关批评与自我批评方面的毛主席语录,然后简短地点明毕力格所犯错误的严重性及其恶劣后果--由于他的愤然退场,导致许多牧民都一声不响地走了,使那天的批斗会没能取得预期的效果。红雨:"我们团支部坚决响应革委会的号召,组织上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决不后退。"

布仁:"好。毕力格,你是怎么想的?""我还没想好呢。"

"毕力格,我听说你和苏和的女儿托娅的关系挺好。是吗?"

红雨抬头看了一眼毕力格,注意听他讲。毕力格坦然道:"我们只是同学关系。""交给你个任务,你想办法要从她那儿打听到苏和的去向。"

"我没时间,我还要放马。"

扎那说:"放马是你阿爸的事情,现在革命需要你。"

"生产队的马群没有人管,走散了不少,我阿爸整天忙着到处去找,没时间放马,只有我顶他。"

扎那:"毕力格,那你说马群重要,还是苏和重要?"

红雨为他捏着一把汗,可毕力格并不看她。他沉吟片刻,坚决地说:

"当然是马群重要,马群是生产队的财产,苏和是人民的?敌人。"

布仁一拍桌子:"毕力格,你还挺能胡搅蛮缠的!你知道苏和逃跑的后果是什么吗?"

"不知道,反正我做不了托娅的工作。""为什么?"

"我不会做这样的工作。"






屋里死一般沉寂,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红雨赶紧打破冷场,说:"我们今天的会议主要是帮助毕力格同志,还是先让他谈谈对自己所犯错误的认识。"

毕力格想了想,眼睛不看任何人,开始了低述:

"我是国家的孩子,我的生命和情感是这片草原赋予给我的。可我却一直梦想着离开它,我嫌它落后、苍凉、空旷,原来我一直觉得这种游牧生活太原始太落后,所以我一心想回到我的故乡上海。这么多年来,这个梦始终萦绕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后来,我走了,我终于如愿以偿。我想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是,当我离开了,才知道它的珍贵,当我失去了,我才知道它的价值,才知道我的家乡就在这里!这个养育了我的地方有着太多太多的爱。所以,我又回来了。可是,我看到了什么?相互问斗来斗去,桑杰大叔怎么了?他用自己的身体去抵挡残暴,对一切生命都充满了爱恋,这是人类最基本的感情!这有什么错?你们都知道,桑杰大叔收养的上海孤儿陈布瑞,他原来是个残疾孩子,没有人愿意要他,是桑杰大叔把他抱回了家。明明知道这孩子永远也站不起来,可他毫不犹豫地领养了他,疼他、爱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一个残疾孩子容易吗?他怎么了?哪儿错了?还有巴图大叔,你们大家知道,我们这样的孤儿来了一批又一批,最后已经没有人主动领养了。这时候,巴图大叔带头领养了他最小的女儿萨其拉,他自己已经有了四个女儿呀!你们都是城里来的,大概不会知道,养大一个孩子在城里可能不难,可是在这个草原上,饥饿、寒冷、疾病夺走了多少个孩子的生命。可我们没有,我们这些孤儿们......你们看看是什么样子!我们不但都健康地活着,而且一个个都长大成人了!现在,我回来了!是什么在吸引我?是这些爱!你们懂吗?"

屋里静极了,所有的人凝神屏息。毕力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种心灵深处的情感随着叙述涓涓流淌:

"我们的奶奶走了,自从我们来到这个家,奶奶就没闲过,她是为了我们累死的!就死在捡牛粪的路上......你们也都看见了,那天桑杰大叔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一个孩子,这孩子曾经疯狂地打过他!这样的老人被一群人拳打脚踢,旁边那么多人在看着......这是为什么?这样做公平吗?!我看不下去才走的,这跟革命不革命、阶级立场都没关系!只想好好地孝敬我的阿爸阿妈,好好劳动......我就是讨厌这种斗来斗去的做法。我实在烦透了!要说检讨这就是我的检讨。"

红雨和几个年轻人都被感动了,他们都低着头,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情沉默不语。

最终团支部也没达成一个统一意见,对毕力格的处分问题也就不了了之了......

晚上。红雨来到牧马人的小屋里。毕力格正陶醉在他写的长诗《静静的艾敏河》所营造的气氛里。见到红雨,他有点情不自禁,上前把她的手焐在自己怀里,凝视着她的眼睛,深情地说:

"冷了吧?来,我给你焐一焐。"

两个人细细琢磨了一阵这首诗,红雨欣赏红雨第一次这样近地观察一个小伙子,他梧,脸色黝黑、线条粗犷,要不是他自己这番表白,谁会想到他是上海人。他给人一种意志坚强的堂堂男子汉的印象,虽然他的所作所为有悖常理,尤其不合时宜,可红雨偏偏就被他吸引,被他身上那种孤傲清高的诗人气质所吸引。

现在,她和他恋爱了,她喜欢和他在一起,也希望他能够与她比翼齐飞。

"毕力格,我有点儿怕。"

"怕什么?有我在,你什么都别怕。""我是怕......你今天的态度很危险!"毕力格明白了,他的情绪低落下来,低着头,半天不语。

"毕力格,作为革命青年,现在就是表现的好机会,你说话呀!"

"我是说,苏和大叔挺好的,为什么要把他逼成这样?"

"我怕的就是这个,你说话要慎重点,什么挺好的,还大叔呢!"

"怎么了?革命连爹妈都不能认了?苏和大叔还领养了我们孤儿,为了其其格还卖过血呢!"

"谁逼他了?是他自己到蒙古干了很多坏事。哎,你可要站稳立场啊。别到处胡说!"

"我是个牧马人,谁能把我怎么样?"

"你怎么这么消极!你应该像额尔敦学习,投入到火热的革命斗争中去,你知道吗?你的团支部副书记真的快没了!""谁爱当谁当去!我倒想劝劝你到草原上去放羊、捡牛粪。在广阔的天地锻炼锻炼。"

"投身火热阶级斗争就是最好的锻炼,你不知道吗?"

话不投机,毕力格只好转移话题:"红雨,我就知道,我天天就想跟你在一起,带你干活、劳动。"

"毕力格,你就别任性了,快写份检讨书,跟我一起把团的工作抓起来!"

"怎么写啊?说给生产队放马是错误的?""你就说彻底革命,好好表现。"

毕力格无奈地作出了让步:"好吧,那我就写一个,可是,怎么写呢?写什么呢?要不......你帮我写算了!我给你写一首诗吧!"

"你呀,真犟,这有什么可想不通的?!"

毕力格想不通革命为什么要整人,革命为什么糟踏公共财产。这段时间,大队的马群也走失了一多半,哈达不得不离家外出去寻找马群。

毕力格接过阿爸的套马杆,他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牧马人。可是他心里并不高兴,反而多了一分忧虑--马群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昔日那如海浪般汹涌澎湃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威风不在,仅仅放着那无精打采的二三十匹老弱马的牧马人也没什么可自豪的。更重要的是,在这严酷的冬季,阿爸不知要跑多远、走多少路才能找到失散的马群。他了解阿爸,找不到马群他是不会回家的。

看着阿爸消失在风雪弥漫的草原深处,毕力格鼻子一酸,差点儿掉下泪来。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他的心头。

对毕力格触动更大的是,巴图虽然被揪出来批斗,可他每次都是先交代自己的"罪状",说着说着就又说到了生产上。他大声疾呼:"再不能这样下去了,谁都知道,羊群离了人是不行的。尤其是春天,下羔的羊日日夜夜都得有人守护,要凭良心和责任心才能照顾好这些仔畜......

"运动归运动,斗争归斗争,不好好放牛放羊可不行!现钳在正是接羔保育的关键时节,千万不要不把集体财产当回事.那都是大家的衣食父母啊!"

而每次,他都会招来更加猛烈的批斗。尽管如此,他仍不放弃一切机会,总是呼吁大家、告诉社员们目前全大队的接羔率下降得惊人,这样下去,集体经济就会毁了,大家都得出去逃荒。

可是布仁不知道是不懂这些,还是真的出于革命和斗争的需要,每天就知道开会斗争,甚至为了吸引牧民来参加会,常常杀牛宰羊。没过两个月,牛羊死的死,丢的丢,就连好不容易保下来的母畜也开始成批成批的死亡。

牧民们不出场放牧,储备的那点草料早就吃完了。还没等到开春,牲畜就没吃的了。羊群剩下的还不足四分之一。

情况严重,旗革委会下了紧急通知,让各公社大队抓革命促生产。

集中了一个冬季的牧民们总算又赶上自己包放的羊群回到冬营盘去了。

寂静的旷野,苏和家的蒙古包像汪洋大海中的一只孤帆,在寒风中瑟瑟抖动。

灶里一点火星都没有。托娅蜷缩在蒙古包的角落里,她已经一天水米未进了。持续的高烧阵阵袭来,似真似幻,她亲爱的阿爸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回来了。她大声喊着阿爸,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

阿爸慢慢掉转马头向天边奔去,托娅急得大声呼喊:"阿爸--"

包门猛地被打开,一道阳光直射托娅。她勉强睁开眼睛:"阿爸......"

恍惚中,巴特尔一脸惊慌地扑过来:"托娅!托娅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头疼......"托娅想起来,却浑身无力头晕目眩,她又倒了下去。

巴特尔:"哎呀,你的手怎么这么烫?你在发烧......"

托娅软绵绵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巴特尔扭曲的脸在她面前晃来晃去,他好像很着急,嘴唇嚅动着,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托娅又昏然睡去。

巴特尔一口气跑回家。

多兰听说托娅病了,立刻指挥儿子们套雪橇,自己拿出毡子铺好,又抱出皮被扔在雪橇上。这次,说什么也要把她接回自己家里来。

从大队部回到家的额尔敦听说多兰要把托娅接回家来,冲毕力格发起了牢骚:

"你知道什么?除了马群你还知道什么?阿妈把托娅接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你知道吗?"

"我知道......可是阿妈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额尔敦:"阿妈会毁了这个家,毁了我们!"

毕力格:"其实阿妈也没什么不对,阿妈只不过是帮助了一个不幸的人。帮不幸的人,什么时候都是对的。只不过这回帮的是苏和的女儿。这能影响你的前途吗?"

"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形势?你们想想,现在整个大队有多少人挨整?随便一个借口就能把人揪出来、关起来......"

毕力格:"阿妈这样做有她的道理,你就别气她了!"其其格:"就是,你少气阿妈!"

额尔敦站起来往外走:"好,你们不管,我也不管!反正要受害也不是我一个人!"

其其格:"额尔敦,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了?"

多兰赶着车一口气来到苏和家,看见托娅烧得厉害,不容多想,多兰当机立断,决定先送托娅去旗医院治病。

这时候,额尔敦骑马而来,他本来是想劝阿妈不要把托娅接回家来,却听见她对巴特尔说:

"托娅病得厉害,阿妈得送托娅去旗里看病,今天你就放羊吧。"

额尔敦急忙上前阻止:"阿妈,您不要去!"

巴特尔惊讶地转向额尔敦:"托娅病了。你没听见吗?"

额尔敦:"很多事你们都不知道,我求求你了,阿妈,别去。"

多兰:"阿妈送这可怜的孩子去医院,这有什么!"

额尔敦急了,他跑过去跟着多兰:"阿妈!你听我说!"

多兰急忙套着雪橇:"好了,你们俩都快去干自己的事吧,我走了。"说完,她让巴特尔帮着她把托娅抱上了雪橇,然后用皮被将她严严实实地盖好。

多兰使劲抽马,雪橇冲进茫茫白雪之中。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07:00 | 显示全部楼层
巴特尔:"额尔敦,我真没想到,你也太狠心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和托娅......她现在都成这样了,哪还有别的心思啊!"额尔敦:"咱们都把个人感情先放在一边吧,你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就托娅现在的处境,为她做什么又能怎么样?能救她吗?你们这样做,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到时候别人都得跟着倒霉!"

"那你的意思是......咱们就该睁着眼睛看着她病死不管?""你知道吗?上面本来就怀疑有人放跑了苏和!"

"让他们怀疑去好啦,你怕什么!阿妈关心托娅,她是对的。现在我们不关心她,谁关心?"

额尔敦气的使劲一跺脚:"一群蒙头羊!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还不听劝!这是引火烧身啊!"

白茫茫的原野上,多兰吃力地赶着雪橇。她不时地停下来看看托娅。一个低低地声音从皮被底下传出来,多兰掀开一角:"孩子......"

托娅脸色苍白,发着高烧:"额吉,我要死了吗?"

"不!孩子,别瞎说。咱们这就去医院。到了医院,你的病就会好。"

可是,当她们好不容易来到旗医院,没想到接诊的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医生非要看介绍信。

多兰不知所措:"介绍信!看病还要介绍信?"

医生冷冰冰地说:"我们是革命的医务工作者,只给贫下中牧治病。没有介绍信,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阶级敌人?"多兰茫然了,她哀求道:"我们是从艾敏高勒......不,是胜利大队来的。你看天这么冷,雪又大,好不容易赶了这么远的路......就给看看吧!"

"不行,这是旗革委会的规定,必须确定病人的身份才能给治。"

"大夫,我们不是阶级敌人,这孩子是国家的孩子,你就给看看吧。"

"国家的孩子?"这年轻人显然不太知道这件事。

多兰耐心地讲了收养这些孤儿的来龙去脉,引起了他的兴趣和同情,他终于答应给胜利大队打个电话证实一下。可是不一会儿,那个年轻人出来说电话打不通,明天再说吧。多兰再三央求,他答应再试试,什么时候电话通了再说。也难为了这位年轻人,他左一遍右一遍地拨,可就是通不了。

多兰心里着急,猛然想起应该去找包院长。包院长认识她,也认识托娅,这孩子小时候名字梅......

多兰向传达室老头打听包院长,那老头立刻慌了,忙摆手示意她不要乱找,并给她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悄声地:

"包院长早就被揪出来啦!你是她啥人?"

"我是艾敏高勒的牧民,我的孩子病了,可这医院非要介绍信,我没有......"

老人叹了口气:"包院长跟牧民最贴心,找她的牧民可多啦!唉!好人哪!"

见多兰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头动了侧隐之心。他左右看看,指了指医院后门,悄悄告诉多兰在哪儿能找到包院长。

多兰就按照老头告诉的,来到后院住院部一个角落。她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打扫厕所。她追过去,激动地叫了一声:

"包院长!"

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多兰的眼泪流下来:"包院长,你怎么也被整了?"

包院长苦笑着:"我这个当权派,还能跑得了?""身体还好吧?"

包院长右右看看,低声说:"你来干什么?是不是其其格的病又......"

"是托娅......她病得厉害。"

"你别着急......过一会儿就下班,这里基本上就没什么人了。你带她从后门进来,我给看看。"

天色渐渐黑下来,多兰把雪橇放在医院后面,把套车的马卸下来拴好,给它扔了一把草。见没人注意,背着托娅进了包院长住的小屋。

包院长把门关上,打开了电灯,昏暗的灯光下,她一眼就认出了托娅:

"唉,这不是小梅吗?长成大姑娘了!"

她让托娅躺在床上,先给她做了仔细检查。然后把多兰拉到一旁悄悄说:

"这孩子是受了风寒,加上精神受刺激,引起高烧,已经转成急性肺炎。如果不赶紧治就会有生命危险。"

多兰焦急地看着她:"快想想办法,救救她吧。""最好能马上住院。"

"住院?"多兰脸上流露出无奈,"她阿爸苏和被打成蒙修特务,不知逃到哪儿去了。公社成立了专案组正到处抓他。大队不会给开介绍信......"

包院长沉重地点点头,长叹一声:"原来是这样!"多兰抹着眼泪:"可怜的孩子,这可怎么办!"

"你别急,别急!不住院也没关系,现在只要能马上输液,病情很快就会缓解。不过,我这里没有条件......"说着,包院长从自己的小包里掏出一盒药配好,给托娅打了一针,"先退烧再说,会有办法的。"

多兰一筹莫展,只顾抹着眼泪说:"现在家里就剩她孤零零一个人......"

"哎!其实,只要有个地方让她住着,我每天夜里悄悄去364

给输液打针,随时观察,好好护理一段时间就能好。可是......去哪儿住呢?"包院长低头想想,猛地抬起头,眼睛被希望照亮了,"我想起来了,乌仁老师!她家离这儿不远。"

"这一着急怎么就忘了乌仁老师!孩子们早就告诉我说,她调到旗中学来了。"

"是啊是啊,我认得她家。你这就快去,她一定会帮忙......"

果然不出所料,乌仁老师非常热情,她的丈夫虽然腿有残疾,却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人。两口子很快腾出地方,把托娅安顿在床上,包院长立刻给她输上了液。

包院长:"多兰,这是特效药,这回你就放心吧!"

这药果然神奇,它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输进了托娅的血管,不大一会儿,药力开始发生作用。托娅的呼吸明显均匀平稳了很多,脸色也趋向缓和,眼看着高烧渐渐退下来,大家全都松了一口气。

包院长收拾着东西:"我得赶快回去,被人发现可就麻烦了。"

多兰亲亲托娅的脸,轻声说:"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一段时间,把病治好,过些日子我来接你,好吗?"

托娅听话地点着头。

乌仁老师说:"这儿有我呢,你就一百个放心。"

多兰抹着眼泪一个劲儿地点头:"交给你们,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多兰谢绝了乌仁夫妇的一再挽留,抱住托娅亲了又亲,嘱咐了又嘱咐,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乌仁家,赶上雪橇连夜往回赶。

这些子,苏和逃跑的事毫无进展,一丝消息也没有。虽然布仁采取了各种办法,甚至"逼、供、信"都没能使巴图承认是他放跑了苏和,案子陷入了僵局。这对雄心勃勃的布仁无疑是个打击。专案组无法交待,而上面一天三个电话地催,指示布仁要尽快查明苏和的下落。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07:38 | 显示全部楼层
今天好像该着要出事。

一大早,上午公社专案组的张组长亲自来艾敏高勒大队审查工作,布仁、扎那等人组织牧民们举行了一个隆重的欢迎仪式,可从吉普车上下来的张组长却一脸的不高兴。

布仁、扎那和骨干们诚惶诚恐地将他让进了大队部。

张组长还没坐稳就大发雷霆:"你们的工作是怎么做的!苏和的案件至今毫无结果。你们干什么了?还在睡大觉吗!现在,人家可是已经逃到境外,有可能和他的反动组织接上了头,正调兵遣将呢!"

布仁赶紧倒了一杯水端给他:"张组长,我们......知道我们的工作做得不好,您先喝点水消消气。"

"你们知道不知道?!苏和逃跑的事盟里很重视,自治区也挂了号,可是......让我怎么向上面交待!你们说,怎么办?"布仁:"我们一定要抓到苏和!"

正在这时一个牧民进来报告说多兰赶着雪橇,带着苏和的女儿上了去旗里的公路。

张组长立刻警觉地问:"多兰是谁?"

布仁:"她是个普通的牧民,出身成分没问题,以前还被评过百母百仔劳动模范。对了,她家抚养了三个上海孤儿......"

"养三十个也不行!阶级斗争形势这么复杂,在这个时候她还跟苏和家有来往?"

扎那:"她过去是苏和的老婆。"

张组长一下站起来,拍着桌子咬牙切齿道:"多危险呐!苏和的老婆?这么危险的人物你们居然就这么放心!"

布仁赶紧站起来布置道:"扎那你赶快通知少布、额尔敦,让他们再找上几个人去截住多兰。"

关于多兰这个人,早就引起过布仁的注意。从扎那和少布介绍的情况来看,苏和多年未娶,跟这个女人有直接关系。再说,在整个艾敏高勒大队,跟苏和能扯上亲属关系的也只有她了。

因此,布仁曾经专门把她叫到大队部来谈过话。

布仁说:"我来艾敏高勒大队虽然时间不长,可你的事迹我早就听说了。人们都说你是好母亲。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抚养了三个上海孤儿,真的,我很感动。"

多兰:"这没什么,稀里糊涂的就养过来了。""多谦虚呀,我们应该好好向你学习。"

坐在布仁对面椅子上的多兰不解地看着布仁:"布组长,您叫我来就是说这个事吗?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布仁热情地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来,喝水。"

多兰整理着头巾:"布组长,我还要给我的母羊接羔呢!""多兰同志,你稍微等一等。这个......蒙修特务苏和逃跑的事,你知道吧?"

多兰:"听说过。"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你如果知道他的情况的话......"

"布组长,我每天忙着管我的丈夫、管我的孩子、管我的羊群......我真的没工夫再管别的。您要是没有什么事儿,我就回去了。我刚才说过,我还要给母羊接羔呢。"

说着,她站起来就走了。把布仁一个人晾在那里半天才缓过神来。不知为何,这个外表柔弱、看似平静的女人,却使布仁感觉到她身上具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力量。

好!今天这女人终于跳出来了。她使苏和的案子有了重大转机,也使布仁茅塞顿开。

他把扎那叫来,二人迅速商量了一下,便立刻召集骨干们开会,指出多兰带苏和的女儿去旗里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有可能是跟苏和接头,也有可能要一起外逃......骨干们分成几个小组,轮流守候在多兰回来的必由之路上。

扎那、少布则领着两个人立即动身去旗里,他们想尽快找到多兰,密切注意她的一举一动,争取一举将蒙修特务苏和及其联络员多兰捉拿归案。

月色朦胧,已经后半夜了,在旗里无功而返的少布他们终于追上了正在顶风冒雪赶路的多兰。

少布一见到多兰就大惊小怪地嚷道:"多兰,你可吓死我们了,你这是要去哪JD?"

"托娅病了,我送她去旗里看病。"

"什么?要是出了事你能担当得起吗?""我就是怕她出事,才送她去医院的。""多兰呀,你真是!这孩子要是被苏和带走了......"

"带走就带走,那不正好?省得可怜的孩子没人管。你们这是怎么啦?孩子病得厉害,还不能送她去医院?"

少布:"你要是送我去医院,什么事也没有,可是......""谁病了没人管我都会管的,要是牛羊病了我也会去找兽医。"

"要是这样,回头去大队部说清楚,要不然会惹麻烦的。多兰,我是为你好,你想想,现在谁跟苏和贴点边儿,谁就会惹麻烦。人们躲都躲不及呢,你倒好......唉,多兰,你给自己惹大麻烦啦!"

多兰推开大队部的门,看见大队部里烟雾腾腾,专案组的骨干们全都在座。

正中间的位置上,一个陌生的面孔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地盯着多兰。她不由地有些紧张。

少布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看来真的是有麻烦了。

布仁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到一个早就预备好的空凳子上。待多兰坐好,他又故意沉思了半天,才慢慢抬起头说:"你知道今天叫你来这里是干什么吗?"

多兰摇摇头。

"你要老老实实交代,你说,苏和到底去哪儿了?"多兰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走的时候没跟你说吗?""没有。"

"你别装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苏和的关系吗?""过去,她是我男人。"

在一旁默默打量多兰的张组长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多兰会如此坦率。他截过话头,亲自审问:

"那后来怎么不是了?""他去了蒙古。"

"当时你知道他去蒙古吗?"

多兰低下头,长叹一声:"要是知道,我就不让他去。"

张组长环视一下大家:"你们听听,多狡猾的家伙,真会狡辩!"

布仁又问:"那你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不是说他去找走散的马群,迷路到了蒙古吗?"

张组长冷笑一声:"多好听的理由!找走散的马群?你以为所有的人都有你这么简单的头脑?他是去找蒙修特务组织!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又回来了?"

多兰小声说:"他是因为我。"

张组长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地站起身,探着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多兰平静地看着他说:"苏和回来是为了我。"

张组长一拍桌子:"错啦!他是为了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多兰争辩道:"不是,他早就回来了。"

"哼!他是为了提前做好准备,潜伏回来的!你知道不知道?"

"不对,他是为了我。"

"好不要脸的女人!那你说......既然是为了你,你就该知道,他为什么又逃跑了?"

"这个......他没跟我说,我们早就没关系了。""好,那我问你,他现在在哪?"

多兰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张组长站起来,他围着桌子咬牙切齿地说:"他去了蒙古,去汇报情况!"

"你都知道,还问我干什么?"

"我再问你,今天你带蒙修特务苏和的女儿去哪儿了?""那孩子发高烧,我送她去旗里看病去了......"

"看完病呢,他女儿现在去哪儿啦?""她病得厉害,留在旗里接着治病。""哼!这不可能。一定是完成苏和交给你的任务去了!"

"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医院,我今天确实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一举一动我们全都掌握!"多兰平静地说:"这样就好,那我就不怕了。"

张组长恼羞成怒:"多兰,从现在开始,你被隔离了!你必须老实交代和蒙修特务苏和的关系!交代你以给他女儿看病为由,跑到旗里干什么去了!苏和在哪JD?他的女儿又在哪JD?这些问题你必须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布仁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柔弱的女人就像吃了豹子胆。他看着多兰的背影使劲摇摇头说:

"这个女人......你说她傻吧,不像。你说她精吧,更不像。"

扎那:"她呀,不精也不傻,就是倔,蔫倔蔫倔的......"张组长:"孩子一定是苏和接走了,这就说明她和苏和确实有联系,咱们顺藤摸瓜,就一定能找到苏和的踪迹。退一步说,就算找不到苏和,只要多兰承认是她放跑了苏和,就大功告成,对上面也算有了交待。"

已经后半夜了,阿妈还不回来。毕力格让巴特尔和其其格先睡,他点着灯,独自等着。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08:16 | 显示全部楼层
黑夜,真漫长啊。他整夜都没有合眼。初恋中的年轻人,正被感情折磨着。今天下午,红雨到野外找毕力格,一见面就说:"我有事

找你。"

"什么事?"最近一段时间,毕力格和红雨在政治立场上距离越来越远了,为此,毕力格心里很难受。

"他们让我在批斗大会上带头喊口号。""让你?"

"是啊!"

"你愿意吗?"

"我怎么会愿意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当着所有艾敏高勒的乡亲们带头高喊打倒巴图打倒桑杰?我怎么喊得出来嘛!"

"既然你都知道,还问我干什么?这事绝对不能干!""我可怎么办哪!"

"那你就让别人喊,实在不行就装病,说嗓子疼。""那他们会怀疑我立场不坚定。"

"不坚定就不坚定......"

"你怎么一点都不理解人!咱们年轻人应该要求进步,积极表现,就会成为光荣的无产阶级战士,就会有一个光明的前途!"见毕力格不以为然的样子,红雨走过去扳过他的双肩,恳切地说,"毕力格,我妈妈来信说,北京的几所高校准备招收工农兵大学生了,听说直接从工农兵里招。你知道吗?如果咱们表现好,就会被推荐上大学的。到那时候,咱俩一块儿回北京,就凭你的才华......"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放马。"

"你难道就不想有一个光明的前途吗?"

这次谈话不欢而散。批斗会上,红雨到底还是领头喊了口号。

毕力格本来就对她整天忙里忙外热衷于开批斗会有意见,那么文静端庄的女孩子,为什么就不能像托娅和其其格那样好好劳动、做做家务呢?别的女知青也不全都像她那样啊!

从这个时候开始,毕力格就意识到他并没有从根本上了解这个叫红雨的姑娘,对她的精神世界也一无所知。可是,他心底涌出的对她的爱恋之情却一如既往。他很茫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感情。

黎明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是额尔敦回来了。毕力格冲出去问:"阿妈呢?托娅呢?"

额尔敦跳下马背:"阿妈......被带到大队部隔离起来了。""什么?为什么?"

"我说过吧,阿妈会惹出大麻烦的!"巴特尔和其其格也被惊醒了。

毕力格:"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昨天半夜,扎那、少布他们带了两个人在路上截住了阿妈的雪橇:可是托娅不在雪橇上。阿妈说,托娅住院了,他们不信,就把阿妈带到大队部去隔离起来了。"

其其格哭起来:"阿妈--"

额尔敦:"我早就说过,可是阿妈不听,你们......""别说了!现在埋怨有什么用,得赶紧想办法。"额尔敦愤愤地使劲瞪了他一眼,把帽子使劲一摔,坐下,再也不吱声了。

蒙古包里一片寂静。这个家里怎么能没有阿妈呢?

"怎么办?你们说话呀!"其其格见哥哥们都垂头丧气地不吱声,拿起头巾站起来,"好,我去大队部找阿妈!"

毕力格:"其其格你坐下!别再添乱了。"其其格低声哭着,却听话地重新坐下。额尔敦站起来,拿起帽子要走,被毕力格制止道:

"你别走,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得想想办法。"额尔敦:"这时候了才想办法?"

其其格:"那怎么办?难道就不管了吗?"她说着又哭起来。

毕力格:"哭有什么用!别哭了!这样吧,我去大队部跟,他们讲明情况。巴特尔你去看看阿妈,送点热茶和吃的。其其格在家看家。额尔敦你替我放马。"

额尔敦:"当初我就说让你们好好劝劝阿妈,你们就是不听我的,好像我是阶级敌人!现在好了,出事了才知道着急!我告诉你们,我和你们的想法不一样,阿妈总说她是在帮一个可怜的孩子,其实没这么简单!她帮的是蒙修特务的后代,连狗崽子、黑崽子都不如!你们也都看见了,那天批斗会上人们是咋对待眼镜的?那就是黑崽子的下场!就是那样想骂就骂想打就打!人家躲还躲不及呢,阿妈却往自己身上揽......"毕力格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往脑门上涌,他忽地站起来:"额尔敦,不许你这样说阿妈。"

巴特尔赶紧站在他们俩的中间:"你们不要见了面就吵,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吵架!咱们现在需要的是一致对外。行了,额尔敦,你快放马去吧。"

额尔敦:"我不去!我不能一整天一整天地呆在野外,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其其格:"那你看家,我放马。"

毕力格镇定了一下情绪,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巴特尔你去放马,额尔敦你去看阿妈。"

额尔敦刚想说什么,看看毕力格,把话又咽了回去。其其格:"你什么也不用管了,我去给阿妈送些吃的。"额尔敦站起来:"行啦,还是我去吧!我刚跟布组长说好了,他同意咱家送一车牛粪去。"

"送牛粪?为什么?"

"为什么?阿妈被关的小屋里光有炉子没有烧的。这么冷的天,我怕阿妈冻着,就求了布组长。"

孩子们立刻行动起来,套车的套车,装车的装车,额尔敦还在发着牢骚:

"哼!平时嫌我跟布组长他们来往,可是这次如果没有我,阿妈非冻死不可......"

毕力格、巴特尔和其其格都不做声,只是拼命地往车上装牛粪,他们想装得越多越好,这样他们亲爱的阿妈就不会挨冻了。

实际情况是,大队部的牛粪快烧完了。以前大队部取暖的牛粪是由社员们送来,大队给他们记工分。可现在人们都忙着搞运动,哪有时间去捡牛粪?而草原上除了牛粪又没有别的可烧的东西。虽然扎那命令几户牧民快点送些牛粪,可到现在也不见有人送来,而眼看大队部也没有烧的了。正好额尔敦提出给多兰送牛粪取暖,布仁就答应了。

额尔敦把满满一车牛粪卸在大队部门前,又装了满满一簸箕给阿妈送去。

多兰被关在大队部最西边的小屋里。屋里光线不足,惟一的窗户也用报纸糊得严严实实。紧挨着这间小屋的是个大仓库,巴图、桑杰等人都被关在这里。

平日这里静悄悄的,每天早晨,反动分子们就被押送到修水利的工地去劳动。多兰被罚管制劳动,照顾生产队的十几头病牛,牛圈就在离大队部不远的地方。

额尔敦来到这里,从远处看着阿妈正叉草喂牛。

多兰见了额尔敦非常高兴,她挨个问了孩子们的情况,额尔敦告诉她:

"毕力格要去找阿爸,巴特尔帮毕力格看马群,其其格看家,他们都挺好的。"

多兰释然道:"这我就放心了。你们呐,找你阿爸干啥?他找到了马群就会回来。"

额尔敦从怀里掏出一只暖瓶:"阿妈,您先喝点茶吧。"随后又拿出一块干饼子:"这是其其格做的,她不太会做,可能有点硬。"

多兰接过玉米面和荞面混合做成的饼子咬了一口,笑着说:"我的其其格都会做饭了,长大啦。额尔敦,你阿爸还没信?孩子,你冷了吧?"

额尔敦:"阿妈,我没事。"

在这冰天雪地里,茶很快就凉了。

额尔敦看着多兰把饼子掰开泡着冷茶喝,心里很难过。他犹豫一下轻声问:"阿妈,我问个事行吗?"

多兰点点头。

"托娅她到底去了回?"

多兰:"别担心,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养病,病好了就回来。"

"阿妈,您这是何苦呢?我真的不明白,为托娅您把自己都弄成了这样!"

"其实,阿妈知道,这事会惹麻烦。可是托娅病的那样厉害,阿妈怎么能不管?眼睁睁地看着这孩子受罪,阿妈心里难受。再说,就是病牛病马也还要治理呢。"

"阿妈,到现在您咋还不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喂病牛病马的事,您也许以后再也回不了家了!您不能为了别人家的孩子扔下我们不管,其其格每天想您,她总是哭。"

多兰苦笑一下:"不会的,过不了几天,托娅病好了,回来了,他们会让我回家的。"额尔敦满眼哀求:"阿妈,我求求您,您跟他们认个错,把托娅的下落告诉他们就没事了。"多兰看着额尔敦说:"阿妈没错,怎么能认错呢!是他们错了。"

"阿妈!"

"行了,我该干活了。"

毕力格赶到大队部的时候,布仁正主持召开会议。公社专案组组长专程到会分析案情,骨干们个个神情严肃,屏声敛气,办公室里一派紧张气氛。

毕力格推门而人。扎那忙站起来想阻止他:

"毕力格,我们正在开会,你有什么事,我们开完会再说。"

毕力格:"我是为我阿妈的事来的,希望你们一定听我把话说完。我阿妈送托娅去看病,不是因为她是苏和的女儿,而是因为可怜她。她现在是没人管的孩子,就像当初其其格、额尔敦、还有我一样我们都是孤儿。我们是怎样一个一个来到这个家的,我想你们肯定还记得,我就不多说了。现在,我要说明的是,我阿妈不仅对我们这样,对托娅这样,就是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遇到了困难,我阿妈也不会看着不管的。她就是这样的人!"

少布下意识地连连点头:"是是,多兰这个人我最了解......"他还想往下说,突然看见布仁的脸色,赶紧又把嘴闭上了。

布仁脸上阴云密布:"你知道什么!给托娅看病只是个借口。你阿妈跟苏和接头去了。"

毕力格:"不,不是,你们大概搞错了。昨天巴特尔发现托娅病得厉害,烧得不省人事。一个人在冰冷的蒙古包里没人管,我阿妈看着可怜才......再说咱们这儿又没有医生,不送到旗里怎么办呢?"

布仁皱着眉头:"我问你,托娅现在在哪?"

"那我就不知道了,从昨天到现在我还没见过我阿妈呢。听说托娅在旗里住院。"

扎那:"胡扯!我们调查过了,托娅根本就没去旗医院。再说,没有大队革委会的介绍信,哪个医院也不会收的!"

布仁冷笑着:"我说了吧,你根本不了解情况,就跑到这里来瞎咋唬。算了,念你有这一片孝心,我们就不说你什么了。"

毕力格一时语塞,但很快镇定下来:"我阿妈绝不会骗人,托娅一定是在什么地方治病!快放我阿妈回家。"

"不是我们不让你阿妈回家,只要她说出苏和和他的女儿托娅在哪里,我们立刻就送她回去。"

"苏和逃跑的事跟我阿妈没关系。托娅嘛,就你们这种搞法,动不动就上纲上线,谁敢说啊!"

扎耶:"毕力格,你怎么就那么自信呢?年轻人,应该站稳革命立场,不要被所谓的亲情所迷惑,迷失了政治方向,敌我不分,是要犯大错误的!"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告诉你,我阿妈不是反革命!我永

远是她的儿子!我爱我重要的是她一直默默地你们,我阿妈她是个好她现在身体很不好,我这时,一直在一旁了,他一拍桌子站起来哪儿说话吗?你知道你王少林赶紧起身,用事了。"

毕力格:"我告诉你,我告诉你们,我跟谁说话都这样!不管在哪儿。如果你们继续冤枉我阿妈,我就告到旗里、盟里、自治区,甚至告到中央!"说完,他摔门就走。

额尔敦拖着沉重的双腿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艾敏河!封冻的艾敏河就在眼前。他突然产生了一股冲动,真想跳下去。

可是,艾敏河冻得死死的,毫无生气。

额尔敦坐在艾敏河边,茫然地望着天空。天也像冻了一样,铁青铁青的,没有一丝云。哦,难道天空也像他的心一样被抽空了?

就在刚才,自尊心和上进心非常强的额尔敦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他和往常一样参加由布仁主持的会议。由于公社专案组张组长专程来参加,使得今天的会显得格外严肃认真。

布仁说:"同志们,今天的会议很重要。大家知道,蒙修特务苏和逃跑的事一直没有线索。可是昨天案情有了重大突破。我们大队的多兰有可能是潜伏下来的特务、联络员,对她我们已经采取了必要的措施。由于事关重大,我们研究决定,这个会额尔敦你就不便参加了。"

额尔敦像遭雷击般地僵在那里,脑袋嗡嗡作响......

会场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额尔敦身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会场的。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09:07 | 显示全部楼层
两天前,基干民兵发枪的时候,满心欢喜的额尔敦也被拒之门外。他没领到枪!这就说明他在政治上不可靠,就说明他是不被信任的"另类"!这对要求进步的额尔敦是多么残酷的打击啊!他去找布仁强烈要求参加基干民兵,要求发给他一支枪。

布仁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严肃地对他说:"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他感到耻辱的?

不知什么时候,他感觉身边站着一个人,回过头去,是红雨。

额尔敦:"你来干什么?"

"我找你半天了,眼镜告诉我你可能在这儿。""我现在是黑崽子,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你是我们团支部重点培养对象,我不能坐视不管。"额尔敦轻轻地摇着头:"我完了,一切都完了。"

"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这种惨痛的场面真跟往人心上插刀子一样!"

额尔敦的眼泪涌上来:"红雨!"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咱们正处在阶级斗争的最前沿呢!"

额尔敦泪水迷离的眼睛看着空旷的原野,默默无语。

"你的心情我理解,年轻轻的谁不想要求进步?何况像你这样优秀的人。"

额尔敦沮丧极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其实,命运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一个人的家庭出身不能选择,可自己的人生道路是可以任由自己的!"

额尔敦睁大眼睛看着她,心里琢磨着这话的含义。"布组长他们说,关键是看你自己的表现。"

"我能怎么表现?连会都不让我参加了......""不是说了,让你好好表现吗?"

额尔敦陷入了久久的沉思。猛然,他想到了"眼镜"王少林。听说他回北京亲自批斗了自己的父亲,揭发了自己的母亲,抄了自己的家。这大义灭亲的壮举为他赢得了荣誉,也赢得了某些权利。他被列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在旗里现身说法,戴着大红花又回到了艾敏高勒。他敢做敢为,又成了艾敏高勒"挖肃"运动的骨干,并且作为第一批工农兵大学生即将被推荐上大学,目前已经填了表,只等人学通知书一到他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跟毛主席干革命,做一个王少林那样的革命青年!激情在额尔敦胸中澎湃,年轻的血液沸腾了,他看见了光明。

暮色降临,忘记了寒冷和孤独的额尔敦独自一人面对艾敏河放声大哭。他为自己的一个决心而哭。他实在不想像毕力格一样去放牧,一辈子都干这种单调艰苦的劳动。

改变命运总得靠自己,为了有个光明的前途,他不能坐以待毙!

当额尔敦提着行李和一个小提包走进大队部的时候,布仁正在低头写材料。见是额尔敦,他惊讶地问: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额尔敦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我要跟毛主席干革命,和反革命的家庭划清界限!"

布仁觉得很意外,这个文文静静的男孩子,聪明机灵又很单纯,看起来性格也比较柔弱,没想到却做出了如此壮烈的举了动,不由地站起来,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充满感情地说:

"额尔敦,年轻人,真了不起!我一来到这儿就看出你是个有远大理想的小伙子。前一阵子我真担心你阿妈的事会影响你,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决心和魄力。"

布仁边说边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倒在杯子里双手递给额尔敦:"欢迎你回到革命阵营!我非常感动,我真的非常感动!来,我知道你下这决心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可是,干革命是要付出代价的,有时甚至要付出血的代价。以后,大队就是你的家,我布仁就是你的父母、弟兄!来,喝上一口,好好。"额尔敦拿起酒,稍微犹豫了一下,一仰脖子喝下一大口,

马上呛得咳嗽起来。

布仁:"我们革命队伍中就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额尔敦觉得布仁这话像一股暖流,流进了他的心田。一段时间以来,由于他总是在大队部忙,要写材料、写标语,要学习宣传毛主席最新最高指示,还要审问和看管揪出来的四类分子......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跟家里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除了阿妈,阿爸和哥哥都对他表现出明显的冷淡,甚至反对他干审问和看管四类分子这样的事情。

有一天他在大队部值了一夜的班,早晨回家时迎面碰见阿爸骑马要走,他好心问候,没想到阿爸却虎着脸说:

"你去哪儿了?瞎忙什么!""我在大队部值班...话还没说完,就被阿爸打断了,他瞪着眼睛说:"你先数一数你的翅膀长了几根羽毛,然后再想着往天上飞。"

就连阿妈也总是给他找事干,不是让他去放羊,就是指使他给公社卫生院送牛粪,再不就是打扫牛圈......而以前他可是从来不干这些的呀!奶奶和阿妈都说他身体瘦弱,学习又好,就怕耽误了他,所以这些活儿都让毕力格和巴特尔去干。可是最近一段时间,阿妈偏偏就让他干,好几次甚至是以命令的口气,无论他怎么央求,可阿妈就是不让他去大队部,明摆着这是不让他参加革命!

渐渐地,他觉得原来充满温馨的蒙古包,现在却变得十分压抑。

这酒喝进去第一口特辣,可接着再喝就不觉得辣了。不一会儿,额尔敦觉得有点儿飘飘然,脑袋发热脸发烧,兴奋起来。布仁的鼓励和肯定响在耳畔,使额尔敦备感亲切,他更加坚定了与家庭决裂的决心。

一个牧民走进来对额尔敦说:"你哥哥巴特尔找你来了。"额尔敦垂着头,舌头已经不太听使唤,他低声说:"你就说我不在。"

布仁却说:"去吧,把你坚定的革命立场告诉他。"额尔敦想了想,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出去。

月光下,巴特尔牵着马正在等他。

巴特尔走到他跟前,把手搭在他肩上说:"额尔敦,我来接你回家。"

"谢谢你二哥,这条路我已经走定了,没什么反悔的......你还是回去吧!"

"额尔敦,你喝酒了?""这个......你别管我!""你一定是听了什么人的话,你可别糊涂啊!"

额尔敦虽然说话略显僵硬,头脑却清晰:"我什么人的话也没听,我也不糊涂,你回去吧。"

巴特尔:"求求你了,有什么事咱们回家商量。你知道,人无论如何不能没有家呀!"

挪是什么样的家?反正我不回那个反革命的家。再说......我本来就不是那个家的孩子,我是国家的孩子!"

巴特尔如挨了当头一棒,傻傻地看着和自己在一个包里滚大的弟弟,像不认识似的。片刻,他两眼盯着额尔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看来,你真是铁了心啦!不过,你记住,不管这个家是反革命还是革命,那都是你的家!我永远是你的哥哥!"说完他扭头就走。

巴特尔骑上马走了,刚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大声说:"听着,额尔敦,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不会把你拒之门外,你好好保重吧!"

额尔敦久久地站着,眼泪慢慢涌进眼眶......

今天下午,额尔敦拿了个简单的行李卷正要走,其其格挤完奶进包来,见状她惊讶地问:

"哥,你这是要去哪?""你别管,我要出门。""阿妈阿爸都不在家,你去哪儿呀?"

"反正我再不回这个家了。"

其其格有点害怕,上前抓住他的行李绳:"阿妈还没回来,你别走,别不管......"

"阿妈?阿妈什么时候管过我们!"他使劲拽过行李转身冲出门去,全然不听其其格的声声呼唤,他怕其其格再喊几声,自己的决心就会动摇。

这时,毕力格骑马而来。他看见背着个行李卷、手里提着日用品的额尔敦,心里就已经明白了:

"额尔敦,你要去叨?"

额尔敦不看他,径直向自己的马走去。

毕力格拴着马,提高了嗓门:"我问你话呢!"

额尔敦:"你算了吧,别摆出一副父亲的样子想管我!我告诉你,给我收起这一套。"

毕力格眼里燃烧着怒火,看着额尔敦一时无语。

"怎么,不认识我了?你以为我还像以前那样乖乖地听你的话吗?我告诉你,从今往后我不认识你,我也再不认这个家!"

毕力格变了脸色:"你太过分了!"

"谁过分?是你们!你考虑过我吗?阿妈考虑过我吗?你们每天想的就是你们自己!"

"额尔敦!你可以说我,但是不许你这样说阿妈!"

"阿妈怎么了?她听过我的劝告和哀求吗?没有!现在好啦,咱们都成了反革命的黑崽子,是她害了我们!"

毕力格怒火中烧,他咬紧嘴唇,努力锁住即将喷涌而出的咒骂。

"我告诉你,你要是想当反革命后代你就当,我不想当!我跟这个家划清界限!"

毕力格终于忍不住,冲上去照着他就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额尔敦被打翻在地,其其格冲过来挡在他们中间,呼喊着:"别打了,别打啦!"

额尔敦目光中含着敌意,他爬起来冷冷地说:"毕力格,你以为你是匹好马?我告诉你,你是长了满脑子囊虫的蠢羊!"毕力格勃然大怒,狠狠地抽了他一马鞭:"滚!这个家没你这个白眼儿狼!"

额尔敦跨上马背,狠狠地抽了一鞭,马儿快步跑开了。其其格不顾一切地追去,大声喊着:"哥!你别走......"了毕力格大喝一声:你的哥哥!"

其其格大声哭喊。地走了。

"闭嘴,让他滚!从今以后,他再不是可是,额尔敦像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晚上,放羊回来的巴特尔听说额尔敦离家出走了,他扔下正吃着的饭,急忙蹬上马靴就要走。

毕力格阻止道:"你别去找,他不会回来的!"

巴特尔:"谁知他去了哪里,万一没地方去,他会冻死的!"

"你听着巴特尔,没人逼他,是他自己要走的。""要是你不动手打他,好好劝劝,他能走吗?""巴特尔,他是一条狼,一条养不住的狼!阿妈把我们养

到这么大容易吗?他却敢这样做!他不走,我也要把他撵出去。我不可能再和他住在一个毡包里!"

"可是你想过没有,阿妈知道了会多伤心啊!"

"他根本就不在乎阿妈,她说阿妈害了他,这个家害了他,你知道吗?要是他想到了阿妈,想到了我们,他还能走吗?会离开我们吗!"

巴特尔:"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去找他!"其其格抹着眼泪说:"他去了大队部。"毕力格看着巴特尔顶风冒雪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的心在矛盾中抽搐、痛苦,不由自主地使劲挥拳,狠狠打在勒勒车的车辕上。

手上的皮破了,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

毕力格到牛圈给阿妈送饭,却不见她的身影,监督多兰劳动的少布靠在草垛里打着呼噜。

毕力格推醒他问:"少布大叔,我阿妈呢?"少布:"她到艾敏河上拉冰块去了。"

"为什么?""喂牛呗!""喂牛?给牛喂雪水不行吗?"

"咳!我也是这么说呀!可你那个阿妈呀,真是个死心眼子。她非说病牛喝了艾敏河的水病才会好。"

毕力格掉转马头直奔艾敏河。远远地,他看见瘦弱的母亲正吃力地刨着冰。

毕力格跳下马背,心疼地跑过去,从阿妈手里抢过镐头:"阿妈,这种活儿以后就别干了!这年头谁还把牲畜当回事,只有您......"

"这有什么,阿妈不累。"

毕力格拼命刨着冰,多兰问:"孩子,你喝酒了?""阿妈,我心里难受,憋得发慌......"

多兰:"孩子,出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事。其实......其实......您、还有巴图大叔、桑杰大叔都做什么了?怎么都成了坏人?"

"阿妈也愁,这世道变成什么了?"多兰显然想到了额尔敦,她原来觉得孩子不上学了,要求进步是好事,可最近她感觉到额尔敦有些不对头,现在最令她担心的就是他,"你们都是阿妈的心头肉,阿妈可不愿意看到你们哪一个变成瘸腿的马。"

多兰不安地盯着毕力格,在他脸上寻找着答案:"到底怎么了?"

毕力格避开她的眼睛,吃力地说:"有件事我想告诉您......其实也没什么,额尔敦离开家了。"

多兰呆呆地看着他,心里已经全明白了。毕力格:"拿着他所有的东西离开家了。"多兰的泪流下来。许久,她抬起头,擦干了眼泪轻声说:

"阿妈知道了,不哭了。小马驹长大了,就让他自己跑吧!"她站起身,默默地搬起冰块放到勒勒车上。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10:20 | 显示全部楼层
毕力格凝视着阿妈憔悴的脸,心里怀着深深的歉意。这些日子他虽然不断地写告状信寄给公社、旗、盟,甚至自治区革命委员会,可都如石沉大海,无影无踪。他不甘心,曾去公社革委会去告状,却被无情地拒之门外。毕力格不信就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他本想这些天抽空去一趟旗里,直接找革委会为母亲鸣不平。

"阿妈,阿爸走了这么长时间,一点消息也没有,我想去找一找。"

多兰一下急了:"孩子,你不要去!你阿爸找到马群就回来了。你还小,阿妈不放心。再说,谁知道你阿爸在哪里,你去哪儿找呢?不行,天这么冷!听话,你不要去!"

其实,毕力格是来跟阿妈告别的,怕阿妈担心没有告诉她实情。昨天,有个牧民来告诉说,哈达在寻找马群时病倒在遥远的乌兰图嘎公社了。

这消息又使孩子们慌了手脚。巴特尔和其其格抹着眼泪,毕力格使劲忍着才没掉下泪来。

磨难使人成熟,也使兄弟姐妹肝胆相照。

这些日子多兰家的孩子们默默地承受了一切。巴特尔承担着放羊任务,整天一步不离地跟群放牧。而眼下正是接羔保育最忙的季节,巴特尔从早到晚背着接羔袋,经常是顾前顾不了后,常常累得连走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了。

毕力格除了放马,还要帮巴特尔起早贪黑地接羔、下夜。

就连最被娇惯的其其格也不总是哭着要阿妈了。阿妈不在家的日子里,她学会了熬茶做饭,挤奶洗衣,帮哥哥照顾母羊、喂羊羔、牛犊,像她亲爱的阿妈一样从早忙到晚。每天夜里,她盖好包顶天窗的毡子,躺进被窝里的时候都会在心里叹息道:

"阿妈真的太不容易了!"

她往往还没来得及想别的就睡着了。

毕力格再一次挑起大梁,他决定去接回患病的阿爸。他把马群交给别人临时看管,嘱咐弟弟巴特尔放好自己家包放的羊群。他安顿其其格除了看家,还要给阿妈送饭。在此之前,他总是亲自给阿妈送饭,因为他怕阿妈见到其其格会难过。

说走就走,当天下午,毕力格踏上了去乌兰图嘎公社的路程。

提审多兰成了布仁和扎那最头疼的事。

苏和的事使他们十分被动,现在已成骑虎之势,只好硬着头皮让多兰承认是她放跑了苏和,否则无论怎么说,这个案子也无法了结。

"多兰,你必须把蒙修特务苏和的女儿交出来!"

多兰却态度强硬:"你们听着,托娅,她是国家的孩子,苏和就是千错万错,跟孩子有什么关系?这些可怜的孩子来到咱们艾敏高勒,一口水一口饭,一把屎一把尿把他们养大,容易吗?现在,他们长大了,是让你们再这么迫害的吗?"

布仁一拍桌子站起来:"多兰,你也太厉害了!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咋唬什么!你放老实点,你就是再有功劳,站错了立场我们照样要革你的命。你胆大包天,敢把蒙修特务的女儿带走,今天还敢这么嚣张,我看你就是反革命!"

"什么革命不革命的我不管,我要把托娅救活,就因为她是个可怜的孩子,你们爱说啥就说啥。"

多兰早就清楚了,看这些人的架势,如果知道了托娅的去向,包院长和乌仁老师都会受到牵连,她绝不能把她们牵扯进来。

决心已定,她就再不说话了。

扎那现在已经当上了艾敏高勒大队的书记。布仁对扎那一直挺重用,他发现此人不像一般的牧民,脑子活,很精明,可能与他开过拖拉机、见过些世面有关。这半年多来,布仁培养他人了党,在他的力荐下,扎那被任命为艾敏高勒革委会主任兼大队书记。

当了大队书记的扎那春风得意,他想大干一场,不辜负布组长的栽培,因而事事处处表现得更为积极主动。尽管如此,他最憷头的也是审问多兰,其实多兰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最清楚。

可是身在其位就得谋其政啊!

布仁对扎那授意说:"苏和的事老这么悬着也不是个事儿,不如拿多兰做文章。只要她说出苏和是她放跑的,谁还真去蒙古核实呢?"

于是扎那单独找多兰谈话,他软硬兼施地对她说:"你就说知道苏和逃跑就完了,管他跑到哪儿去了,其实跟你也没关系!"

唉!这个倔多兰哪,她翻过来掉过去就是那么两句话:"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我要是知道就告诉你了。我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让我说知道呢?"

"那你管不管你的家、你孩子们的前途了?""我管家,也管孩子,可就是不能骗人。"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多兰平静地说:"托娅的病好了,就会回来,真的!"

离家多日出去寻找马群的哈达终于回来了。

他找到了马群,自己却病倒了。由于常年在严寒中奔波,很多牧民都患有关节炎。哈达也不例外,只是他的更严重一些,已经侵犯了心脏。这次,就在他找到马群的当晚,哈达突发心脏病晕倒在马背上,幸好这匹忠诚的老马把他带到了一户牧人家门前,他才及时得到救治,保住了一条命。他在那好心的牧民家里休养了一段时间,基本上恢复了元气就急着要回家。可是那户牧民说什么也不放他走,因此才捎信儿给他的家人。

毕力格帮着阿爸把丢失的马群一个不少全都赶了回来,他们到家那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回到久别的家,哈达的心情格外愉快。他眯缝着笑眼先挨个亲吻了其其格和巴特尔,然后接过其其格端给他的奶茶,高兴地喝了一大口,赞不绝口地说:"我的其其格会熬茶了,呵,真好喝!"

其其格把家里舍不得吃的一点点炒米拿出来给阿爸泡了满满一碗递过去。

哈达高兴地说:"好久没喝到家里的茶了,还是家里的茶好喝啊。"

他边吃边喝,边兴致勃勃地给孩子们讲着找马的经过。孩了了蒙修特务苏和的女儿!"

"苏和怎么啦?他就是个给牲口看病的,犯了什么罪?还有巴图、桑杰,他们都做什么了?我们艾敏高勒到底是怎么啦?我们不就是养个马、养个牛什么的吗,让你们这帮兔崽子们这么恨他们?你们来到我们艾敏高勒,喝着艾敏河的水,可良心都像是被狼吃了!"

布仁气急了:"哈达!这是胜利大队革命委员会!你说话小心点!"

哈达却毫不退缩,他指着扎那和少布等人说:"亏你们还是喝艾敏河水长大的,脑子里长满了囊虫还是怎么着!好人坏人你们也分不清了?巴图怎么了,他为了搞好生产有什么错?这些年他给艾敏高勒办了多少好事?你们看看,我们大队过去有多少牲畜,你们再看看现在还剩下多少?啊?!不觉得你们才是在犯罪吗?桑杰怎么啦?你们的额吉、阿爸,你们的孩子们哪一个没让他治过病?不让信佛不让念经,人家不信了、不念了就行了呗,干啥非要关呀斗呀,没完没了......你们这些人整天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还有人管没有了!"

扎那:"哈达,你想干什么!""闭上你的臭嘴!多兰在哪儿?"哈达说着就往里屋闯,这时,躲在屋里的额尔敦出来了。

看见额尔敦,哈达感到十分意外,一时间愣在那里。面对儿子良久无语,愤怒的情绪也在慢慢消退,那双冒火的眼睛里闪出一丝怜悯。

额尔敦的眼睛躲闪着,不敢看哈达,他低声说:"布组长,咱们还是继续开会吧。"

哈达用流溢着深情的目光望着他说:"儿子,你现在去找你的阿妈,咱们回家吧!"

额尔敦垂下头,轻轻地摇了摇。

布仁松了一口气,面露得意之色:"回家?他能跟你回反革命的家吗!告诉你,现在革委会就是他的家。"

哈达眼含热泪,颤声道:"儿子呵,风大的时候可千万要小心,别让沙子迷住你的眼睛!孩子,还是跟阿爸回家吧!"布仁表情冷峻,语气中含着威严:"额尔敦,现在就看你自己了。你要是想回家也可以,这是你的自由,任何人没权利干涉!"

额尔敦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说:"我是国家的孩子,革委会就是我的家。"

这场较量中,额尔敦是筹码,而这次布仁赢了。

哈达眼里泪光闪闪,他绝望地看着额尔敦,突然大叫一声:"革委会是你的家?去你的吧!那我就砸了它!"

他疯了一样抄起椅子砸到桌子上,桌子上的东西和椅子的碎片四下散开,摔了一地。

布仁愤怒地大喝一声:"反了你啦!快去叫民兵,把这个现行反革命分子给我抓起来!"

七八个人冲上来想制服哈达,可他们哪是这位剽悍牧马人的对手!哈达那双握惯了套马杆的手左右开弓,把这些人打得落花流水。有人碰倒了炉子,屋里顿时烟雾腾腾。眨眼工夫,大队部里桌倒椅翻,一片混乱。

关键时刻,多兰来了。她是被少布叫来的。

多兰冲上来一把抱住哈达的胳膊:"别打了,你冷静一点。"

哈达呼呼地喘着粗气,好半天才缓过来,对多兰说:"咱们回家。"

这时,几个全副武装的民兵进来了。有人摘下肩上的枪,从腰间拿出子弹开始上膛。屋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额尔敦慌了,他带着哭腔扑向多兰:"求求您,为了一个阶级敌人,您不值得这样!"

多兰抚摩着他的头发:"孩子,别怕,不会有事的。"她转向哈达,"你先回家吧,过两天托娅病好了,回来了,我就没事了......"

帝仁:"没事了?谁告诉你没事了?你放跑了蒙修特务苏和!不交代清楚就别想离开这里一步!"

哈达:"什么?你说是她放跑了苏和?胡闹什么!她怎么会知道,苏和是我放跑的!"

一言既出,全场震惊,真像是晴空一个霹雳,炸得大家目瞪口呆。

谁也想不到这个与苏和水火不容的哈达,竟然是放跑苏和的人!

苏和逃走的那天夜里,马群里丢了两匹小马。哈达找到它们并赶回马群,自己再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哈达骑着他的快马路过大队部门口,见里面灯火辉煌。门口还停着一辆吉普车。哈达心里一惊,觉得要出什么事,不由地勒住缰绳想看个究竟。这时忽然有个黑影从房后的暗处走出来,把哈达吓了一跳。

那黑影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窗里的灯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哈达认出是少布。

少布撒完尿正要回屋,见了哈达,招呼说:

"哈达,进来喝口酒吧,暖暖身子,这么冷的天......"哈达想了想,就拴了马跟他进屋。

少布的舌头已经有点儿不听使唤了:"哈达,我是贫下中了农,最受重用了!看看,这么晚了还在干革命,都没时间回家。你没想到吧?哈哈......"

哈达鄙夷地看着他:"虻牛下犊,没想到你现在倒成了红人。"

"赶明儿让你儿子额尔敦给我写个人党申请书,我请他吃肉。"

哈达喝了口酒,问:"喂,门口那是哪儿的车?挺新的嘛。"

少布吹牛的毛病又来了:"你算说对了,人家这叫北京吉普!北京出的,咱旗里就这么一辆!还是军管会的,老百姓别说是坐一坐,想看看都看不着!"

"旗军管会的?这么晚了......干什么来了?"

少布故作神秘地说:"我听说......不行不行,不能说,这事是党内绝密。"

哈达:"我猜你也不会知道,人家专案组能告诉你?"

"我怎么不知道?你太小看人了!我现在虽然还没入党,可是布组长对我可信任了。他说以后让我先当专案组成员,成员知道吗?成员就是他们商量什么事儿我都能听见!"

"那你听见什么了?"

少布猛地喝了一口,小声说:"嘿,这下可够苏和瞧的了。"

哈达:"怎么啦?"

"这个......哈达,咱俩一直关系不错,我才告诉你。以后别让你的儿子们跟苏和的女儿来往,离他家远点。"

哈达点点头。

"苏和这小子,我恨他!当年要不是他,我早就娶了乌仁......

"你别胡说,凭良心说,这事可怨不着苏和,是乌仁看不上你。"

"你才胡说!乌仁本来对我有意思,可结骨眼儿上苏和回来了!她的眼珠子就盯着苏和,你说不怨他怨谁?"

"怨你自己太懒......"

"懒怎么啦?你们两口子倒是不懒,畜牧能手、百母白仔标兵......可这一划成分,怎么样,傻了吧?你看看我,贫苦牧民!革命的依靠对象!"

"算了吧!我看你跟我这个马倌也差不了多少。"

"嘿!你别小看我,说真的,我现在是咱们艾敏高勒大队最可靠的革命群众。"看着哈达那一脸的不屑,少布急了,"哼!那我问你,你知道门外的汽车......这么晚,于什么来了?"

哈达摇摇头:"不知道,管他呢!咱们喝酒。"

少布一把抓住哈达拿着酒盅的手盯着他:"你不知道吧?可我知道!喏,来了三个当兵的,一会儿就要把苏和带走。"哈达呛了一口酒:"当兵的?当兵的带走他?"

"好像后天要在旗里开公审大会。哎,听说他的案子大了,是全旗的重点,要按叛国罪论处。"

公审大会?叛国罪?哈达吓了一跳。上个月哈达去旗里卖马,亲眼看见公审大会上有两个胸前挂着"叛国分子"、"蒙修特务"牌子的人被判了死刑,一散会就被拉出去枪毙了。

哈达:"苏和......是可恨,可也不该被枪毙呀!""这叫活该......"

"他还有个女儿呢,那孩子咋办?""你操那个心干吗?喝咱们的酒。"哈达却坐不住了,他擦了擦嘴巴,站起身往外走:"咳差点忘了,马群上还没人呢,我得走了。"

哈达骑在马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是滋味。他回头看看,已经看不见大队部了,便急忙掉转马头直奔苏和家而去。

可是,苏和不在家,托娅说,阿爸被山后那家牧民叫去给牛看病,到现在还没回来。

哈达想,这个苏和,白天晚上挨斗,半夜还要四处奔波给牲口看病,也真难为他了......突然,雪亮的车灯刺破黑暗,一辆汽车正向这边开来。

情况紧急,哈达一夹马肚,向后山方向疾驰而去。刚走出没多远,就有一个骑马的人迎面飞奔而来。哈达迎过去:"苏和吗?是我。听着,你不能回家!""哈达?......出什么事了?"

"快跑,等会儿再说。"

苏和却勒住马缰:"不!我得回家。"

哈达冲上去拦住他的马,用手指着远处:"你看!"雪亮的车灯刺破夜空,苏和家的蒙古包隐约可见。苏和向前冲去:"谁?他们要干什么!他们会吓着我的女儿!"

哈达却劈头给了他一马鞭,扯过他的马缰:"叫你走你就快走!"

"滚开!你凭什么拦着我?"

哈达不顾一切冲上去,拼命拽住他的马:"苏和,听着!旗军管会的人抓你来了,要是不想死就快跑!"

苏和:"不!我不是特务也没叛国,我不怕......"管你怕不怕,我不能让你去送死!明白吗?"

苏和犹豫着:"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你死了好说,托娅怎么办?"

"我答应托娅回家......"

"现在回家,你就再也回不了家啦!""不行,我还有托娅呢。"

"要是想让托娅再变成孤儿你就回去吧!你这混蛋!"哈达怒不可遏,又抽他一鞭。

苏和猛地勒住马,摸摸额头,被哈达抽得生疼的地方上渗出血来。

哈达:"托娅,她就住在我家,一直到你回来。"

苏和怔怔地看着他,哈达语气缓和下来:"多兰--你还信不过吗?走吧!为了托娅,还有......你的儿子巴特尔,你得活着!"

苏和动情地:"兄弟--"

哈达:"快走吧!出去躲躲,走得越远越好,只要人活着,还怕没有圣水喝?保重,苏和!"

黑暗中,苏和看不清哈达的脸,他飞身上马,消失在夜幕中。

哈达说出这个惊人秘密的后果可想而知--他成了蒙修特务苏和的同案犯,立刻被抓起来了。

消息传来,巴特尔冲动地要去拼命,毕力格扑上去夺过他手里的蒙古刀:

"巴特尔,你冷静点,别再惹事了!"

巴特尔大声吼道:"那......就这么算了?!你说,你说呀......"

毕力格说:"巴特尔,好兄弟,你要看好家,照顾好妹妹。我走了。我去告状!"

"大哥,没用的,你不是去过,被人家撵出来了吗?"

毕力格扳过巴特尔的肩膀,让他的脸对着自己:"听我说,这次我去盟里、自治区,再不行我就去北京,找党中央!我就不信天底下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

毕力格骑着他的快马走了,义无返顾。

半路上,红雨骑一匹快马追上了他:"毕力格,毕力格!你真的不理我了吗?"

红雨上前拽住了他的马缰,他们面对面,默默地注视着对方。

毕力格终于开口:"你不是我认识的红雨!""毕力格,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

毕力格默默地注视了她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好吧,我告诉你为什么。你知道吗?当初你说你要回来,我拿着你的信连觉都睡不着,我看着马群就像做梦一样......可你回来以后,却一脚一脚地踏碎了这个梦!我想问问你,艾敏高勒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的童年和我的童年都是被这片草原救活的!可你是怎么报答他们的?我一直以为你回来以后,会为这里的牧民唱上两支好听的歌,可你却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你知道你像什么吗?你像一条狗!"

泪水从她的眼中滚滚而下,许久,她歇斯底里般地冲着毕力格的背影高声喊道:"你给我站住!"

毕力格已经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多兰回家后,立刻套上雪橇去了旗里,当天就把自己的家。

她们先去了苏和家,托娅拿了几件用的东西,她悉的家,恋恋不舍地拴好蒙古包门。

托娅:"多兰额吉,我还是不去了吧。""孩子,你真的是想冻死病死吗?"

"就是冻死病死,也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好孩子,你还小,想想你是怎么长大的,容易吗?包院长和乌仁老师都这么爱你、保护你,以后可不能再说这样的话了。我们家人多,大家在一块儿也暖和,你就安心住着,咱们一块儿等你阿爸回来。"

托娅深陷在眼窝中的大眼睛流露出感激:"额吉......"

"别想那么多,就把我当做你的阿妈吧。你的小伙伴哥哥们和其其格都欢迎你来呢!"

托娅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11:33 | 显示全部楼层
她在乌仁老师家的这一段时间里,每天输液打针,包院长也常抽空悄悄来看望她。乌仁老师想方设法每天弄些牛奶和鸡蛋拼命地给她补充营养,使她的病好得很快,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

托娅在温暖的房间里享受着充足的休息,加上合理的饮食和精心的照顾,这都是她以前从未经历过的。

尽管如此,她还是终日以泪洗面,越来越思念阿爸,牵挂着多兰额吉一家。

"乌仁老师,我的病好了,我要回家。"

乌仁抚摩着她的脸颊,轻轻地摇着头:"孩子,没人知道你在这儿,你就安心住在这里,什么时候你的阿爸回来了,你再回去。"

"不,老师,我还有家,还有我们的蒙古包,哪天阿爸回来了找不见我,他会着急的。"

"听话,安心住一阵子,等多兰额吉来接你时再走吧。"

乌仁老师为了安慰她那颗孤寂的心,也可怜这个孤独的孩子,曾暗地里悄悄打听苏和的下落。可是苏和真的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似的,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托娅从来没离开家这么久,这是第一次。小时候她偶尔也跟阿爸进城,最多就是来趟旗所在地,并且都是当天就回去。再大的城市她从没去过,她像生根在草原上的一棵小草,离不开草原的阳光和空气,所以这里再好也挡不住她想念自己家那座毡包。

多兰回家以后,就叫巴特尔去把额尔敦找回来。

其其格却在一旁说:"阿妈,不是没叫过他,巴特尔哥哥和托娅姐姐都去叫过他,可是没用。"

刚从旗里回来那阵子,托娅就去找过额尔敦。.

额尔敦看见托娅时觉得特别意外:"托娅?你......前些日子去了哪里?"

托娅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额尔敦,回家吧,别让大人再难过了。"

"我以为你来看我......就这事儿?我知道了。"

"额尔敦,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现在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你就听我一次,好吗?别再干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了。"

额尔敦:"托娅,你让我怎么办呢?我想有出息,想有个好的未来,想让你看得起我,让你爱上我......"

托娅惊愕了:"额尔敦,你意思是说,你干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你想没想过,我怎么可能爱上一个连自己家都不要的人呢?"

"你让我怎么办?没人理解我,包括你托娅......我已经无路可走了,你难道要我自己杀死我自己吗?"

"我是要让你回家。"

"不!我不能回家,我不回家......"

托娅:"我送你回家,多兰额吉他们都等着你呢!"

"我额尔敦不会做那样的事......不,你别管我,现在我只想一个人呆着。"

哈达使苏和的案子一下子有了重大突破,这无疑使上上下下兴奋异常。胜利大队革委会迅速整理了一份材料上报到公社,引起专案组的极大重视。

张组长亲自挂帅突击审讯了好几天,可是哈达只承认自己放跑了苏和,却拒不交代他去了哪里。坚持说他认为苏和并没干什么坏事。至于苏和跑到哪儿去了他不知道,看现在的架势他觉得苏和跑得越远越好。放跑了苏和他倒像有理了似的,居然说什么:

"现在没有王法,随便革人的命,我看苏和再坏,也没犯死罪。"

而专案组则认为哈达一定是苏和发展的特务组织成员,张组长明确指出:

"为了把挖肃斗争进一步深入开展下去,你们挖出了哈达这样一个潜伏特务,这充分说明胜利大队的革命形势一片大好,而且是越来越好,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战果,祝贺你们呐!我们现在可以初步认定,苏和已经逃往境外。他的任务由潜伏下来的特务哈达继续完成。下一步的主攻方向,就是要哈达交代他潜伏下来的反革命目的和将要进行的反革命活动。"对哈达的斗争逐步升级,几乎天天开斗争会,可就是不见成效,怎么也撬不开他的嘴,这令专案组大光其火。

为了打击哈达的嚣张气焰,布仁又请来了兵团战士和工宣队。听说他们都是武斗高手,对付阶级敌人很有办法。布仁想借他们的威力使哈达开口,顺便给他点颜色看看,省得他总是破口大骂暴跳如雷,像是一头狂怒的狮子。

在大队会议室里,巴图、桑杰等七八个陪斗的"四类分子"已经排成一溜,低头弯腰,站在屋子中间。会场上爆发出一阵阵激昂的口号声。

哈达被押了上来,胸前挂着"蒙修特务、现行反革命分子"的黑牌子。

斗争会按程序进行着。

与往常不同的是,布仁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今天的批斗会他是有备而来的,他将拿出有力的一道杀手锏,不怕哈达不招供。

此刻,额尔敦坐在最前一排,他垂着头,心里充满矛盾和痛苦。前一段时间,凡是批斗哈达的会额尔敦都不参加,这是他苦苦哀求的结果。可是今天,他不仅不能再回避,而且将成为今天斗争会的主角。

布仁那双犀利的目光在额尔敦脸上扫来扫去,无情地给他施加着压力。

哈达来砸大队部那天,狡猾的布仁就从哈达凝视额尔敦的目光和他那急转直下的态度里窥视到了他的内心--这人外表粗鲁,内心却非常脆弱。他跟儿子说话的时候眼里含着泪水,这说明儿子在他心中的位置是不同凡响的。因此,为了他深爱的儿子,他什么都能做到。

布仁深信,利用他的儿子从精神上打垮他,才能使他就范。

开会之前,布仁找额尔敦谈话。

他指出,张组长听说额尔敦与家庭划清界限的壮举,大加赞赏,工作组和大队革委会研究决定,同意他加入基干民兵的行列,不久就会给他发枪。这无疑是对额尔敦莫大的鼓励,他当即表示与反革命家庭彻底决裂,用实际行动捍卫挖肃成果。他信誓旦旦慷慨激昂,迎来了阵阵掌声。当时,一股革命的激情在他的胸中澎湃,使他的脸色激动得通红,为得到张组长的肯定和表扬而激动不已。

额尔敦深知自己的态度将决定他今后的命运,成败在此一举。他明白,今天的所作所为,也许将使自己后悔一辈子,也许将是他改变命运的关键一步。

张组长和布仁不时交换着眼神,布仁来到额尔敦身旁,低声说:

"考验你的时候到啦,小伙子,勇敢点!"

额尔敦站到人群前面来了。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既激动、振奋,又有点不知所措。

张组长高声宣布:"革命小将额尔敦,勇敢地与反动家庭决裂,站到人民一边!让我们看他的实际行动吧!"

额尔敦:"我......"他转向哈达,"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反革命!你不承认也不行,只有坦白交代才是你惟一的出路!"在场所有人,包括巴图、桑杰等人的目光同时集中到额尔敦身上。那些目光是复杂的,全都感到意外和震惊。

果然不出布仁所料,哈达真的动了感情,他含着眼泪颤声说:"孩子,你还没有长大呢!"

布仁:"哈达,你儿子额尔敦说你是反革命,他说的对不对?"

哈达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他第一次通快地承认:"对!"

工宣队头头走过来,把一个带铁环的皮带交给额尔敦说:"你是哈达的儿子,你们在一起生活了好多年,你应该拿最有力的炮弹打这个顽固不化的反动家伙。对毛主席忠不忠,阶级斗争中看行动!就看你的具体表现啦!"

额尔敦接过皮带,点了点头,似乎下了决心似的,冲到慈父跟前高高举起了皮带,但他的手仿佛凝固在空中了。他被激烈的内心矛盾折磨着。

哈达的眼睛注视着那只拿皮带的手。

可那皮带只在手中摇晃,迟迟落不下来。哈达急了,大喝一声:"打呀!"

额尔敦闭着眼睛,终于狠狠地打了下去......顿时,口号声和喊"打"声响成一片。

这时候,一个骑马的老人来到艾敏高勒大队部门口,他走进会议室,对他看见的第一个人问道:"这是艾敏高勒大队?""是,现在叫胜利大队,你找谁?"

"我找你们这儿的头头。""你没看见头头正忙着?"老人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大包裹,不知所措地站在人群后面。好奇心很强的少布走了过来。

别看少布人懒嘴也不好,可他的心软,看见这种斗争人的场面他早早就躲在了人群后面,所以当他看见这个陌生人的时候,本能地凑过来问:

"老人家,你是谁?从哪儿来的?"

"我是离这儿很远的阿尔善草原的人,我赶了很远的路才找到了你们这里,可是......"老人低声唠叨着往外走,"你们这儿怎么还斗争人?挖肃还没挖完?我们那儿已经不搞了,说是搞错了,扩大化啦!"

少布跟在他身后:"其实......我也大小算个头头吧,你有什么事告诉我也行。"

老人用不信任的眼光看着他,低头想了想,说:"我放羊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冻死的人,没人认识他。整整一个冬天了,也没人来找。我想这一定是个外来人,就四处打听。后来听说你们艾敏高勒丢了一个特务......"

少布张大嘴巴,使劲眨着眼睛:"什么?你是说有人冻死在你们那里了?"

"对,这是他的衣服。你们看看,有没有人认识。""你等一下,让我看看。"

不看则已,这一看把少布惊得转身就往屋里跑,一路喊着:"布组长!苏和、张组长!扎那!苏和、有啦!苏和有啦!"

可惜,此时会场正乱成一团,没有人注意到少布语无伦次的呼喊。他挤在人群后面干着急,这时候他还不知道出了大事。额尔敦那一皮带抽下去以后,武斗开始了。

一阵拳打脚踢,哈达猝然倒地。

会场乱成一团,额尔敦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哭喊着:"阿爸!您怎么啦?醒醒,您醒醒呀......"

在一旁陪斗的桑杰也扑了上去,他摸着哈达的脉使劲摇着头:"他有心脏病,刚好一点就......"

哈达缓缓地睁开眼睛:"我不行了,快!告诉我老婆......"

雪橇快速行进在茫茫雪原中,多兰怀里紧紧地抱着哈达坐在车上,他们的四个孩子跟在左右。

雪橇来到艾敏河边时,哈达醒过来了,他看看四周,轻声问:"多兰,到艾敏河了吗?"

多兰点点头。

"停一停,让我再看一眼......"

雪橇停下来,多兰把他扶起来,艾敏河尽收眼底。"艾敏河,开河了吧?"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12: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阳光下的艾敏河冰清玉洁,四周是死一般的沉寂,河面上的空气仿佛也为之凝结。

"我听见她在静静地流淌,声音真大,真好听......"

多兰忍着眼泪,轻轻地点头:"是的,就要开河了。春天快到了。"

"多好的河,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河,我真想跪下,给她好好磕个头。"哈达看着多兰柔声说,"孩子,我们的孩子,我一看到他们就高兴。"

"阿爸--"孩子们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孩子,你们要听艾敏河的话,要好好地爱我们的草原......"他的眼睛在孩子们的脸上转来转去,说话越来越艰难,最后,他的眼光停留在额尔敦的脸上,"你过来,儿子。"

额尔敦泪流满面,他跪在父亲面前,却不敢正视父亲那双深情的眼睛。

"过来,孩子,让爸爸亲亲你。"

额尔敦俯下身去,让哈达亲吻着他的额头。

哈达用最后的力气喃喃地说:"儿子,你是让我最操心的孩子......"

多兰紧紧地抱着哈达,绝望地看着他慢慢离她而去,刀绞,泪水滚滚而下......

"阿爸--"孩子们的哭声在艾敏河上空久久回荡......

草原上,毕力格骑马狂奔。一群羊像浮云般随意漂浮。"毕力格--"

毕力格勒住马缰回过头去,是巴特尔,他下马走过去。

毕力格看着巴特尔,充满血丝的眼睛里慢慢盈满了泪水,几天来强压的愤懑终于爆发,兄弟俩抱头痛哭。






敬爱的阿爸真的永远就离开我们了吗?

就在几天以前,毕力格和阿爸赶着马群回家,走到艾敏河边的时候,他们还一起下马,在这里坐了很久呢!

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

阿爸面对着艾敏河说:"呵,看咱们的艾敏河,别看她冻了,还是那么漂亮!"

冰清玉洁的艾敏河,在灿烂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犹如一条闪亮的玉带蜿蜒在巨大的白毡上。

阿爸说:"男人的心胸应该像草原一样,能容得下奔跑的马群。可是阿爸年轻的时候不太像男人,爱发脾气,爱发牢骚,不过......仅仅有的时候,是吧儿子?"

毕力格笑而不答,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小时候很怕您。"

"是吗?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您其实从来没骂过我,更没打过我,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有点怕。"

哈达叹了一口气:"阿爸不是好阿爸啊!"

"我想可能是因为您经常跟阿妈发脾气,其实都是我们惹的。我们长大以后您就很少发脾气了。"

"看到你们一天天长大,阿爸心里真高兴。""阿爸,我还看见您哭过呢!"

"我?什么时候?"

"咱家的雪花马被野马群带走的时候。"

"噢,那是一匹多好的马!失去一匹好马这心里头就向被火烤一样。"

毕力格:"后来其其格知道了,她坐在羊圈旁边哭了一个下午。"

"这小东西!我劝她说,你的腿好了,比马跑得还快,没有马也行嘛!你猜她说什么?"

毕力格摇摇头。

哈达笑着说:"她说长大了要嫁给一个牧马人,要送给我一百匹雪花马,哈哈......"

毕力格也笑了:"可她却对阿妈说,她一辈子都不嫁人,要伺候阿妈一辈子呢!"

哈达:"阿爸问你件事。"毕力格:"什么?"

"你有没有看上的姑娘?或者......有没有姑娘看上你?"毕力格不好意思地使劲摇头:"没有,阿爸。"

"那这些姑娘们的眼睛里肯定灌满了沙子。"沉吟片刻,哈达又说,"我看朝鲁家的娜仁纳不错,你要是......"

"阿爸,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说完,毕力格先骑上马追赶马群去了。

阿爸的话触动了毕力格心中的伤痛。红雨走了,实现了她梦寐以求的理想。临行前,她来找他,他却不客气地说:"你来干什么?想做我的思想工作吗?想让我和额尔敦一样离开家吗?别妄想了,我告诉你,我身上流的不是狼血!我要告他们,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受到惩罚!"

红雨默默地凝视着他,半晌才凄婉地一笑,说:"毕力格,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要走了,去上工农兵大学。"

"应该的,这是你们进步的回报!"

"不管你怎么认为,我是要走了。我想求你一件事,临走前,我想看看爸爸的坟墓。你能带我去吗?"

"我以为你早把肖哲老师忘了呢!"

也许是为了再看看草原,也许是为了能多这样走一走,那天,毕力格听从了红雨的建议,他们都没骑马。

在艾敏河畔一片广阔的草原上,他们停下来。

毕力格充满深情地说:"这就是埋葬肖哲老师的地方!十年了,肖哲老师已经彻底地溶人了这片草原......"

红雨跪倒在地,许久,一声呻吟才伴随着她的哭声爆发出来:

"爸爸,我看您来了!爸爸,我知道我错了!这些年来,我知道我做了许多错事,爸,我对不起您,对不起这片土地,您就狠狠地责备我吧!爸,我要走了,我要去上学去了。我想跟您说,艾敏高勒这片草原教会了我怎样做人......您就放心吧,我会带着一颗真诚善良的心,去面对以后的生活......爸,再见了,我以后一定会再来看您的!"

毕力格带着心中的隐痛,送走了他曾深爱过的姑娘。他不知道,命运还会给他们再聚首的机会吗?

逃跑的苏和终于有了下落,但结果却出乎人们意料。

那天,好几个人仔细辨认了那位来自阿尔善草原的老人带来的皮袍和皮帽子,肯定这确实是苏和的。

这老人释然道:"太好啦,总算找到了这个可怜人在的地方啦!"

布仁:"老人家,他不是什么可怜的人,他是坏人,是特务!"

"这我就不知道啦,他的尸体还冻在阿尔善草原上,你们要想看的话就去找我。"

老人留下了自己的地址、姓名以后就走了。

布仁气急败坏地指示扎那和少布:"快,仔细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反动证据。"

扎那和少布从里到外翻遍了这件破皮袍,单身汉的袍子,有几个粗针大线的补丁,还有几处已经刮坏的窟窿,什么都没发现。

这帽子够大的,大概得用好几张羔皮才够......正翻着帽子的少布突然住了手,抬头看着扎那和布仁,又看看站在他周围的专案组的骨干们。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在帽子宽大的翻檐里面的隐秘处,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

他们面面相觑,扎那、王少林、红雨等人全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每个人复杂的心情都写在了脸上。

少布悄悄溜出去,蹲在大队部门口默默地抹着眼目。

布仁惊愕地凝视着这枚毛主席像章,良久,照自己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个嘴巴......

多兰听说了苏和的死讯,那憔悴的脸更加苍白了。

这消息当然又是少布告诉她的。当时,他尽可能用一种平静的语气给她讲。但是,在多兰家小小的毡包里产生的震惊,与那天在大队部一样强烈。而深藏在多兰和孩子们内心的悲痛,却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

多兰对着艾敏河呆呆地坐了整个下午。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12:51 | 显示全部楼层
开河了,艾敏河河面被大块大块的冰凌压着,像承载不了似的十分艰难地缓缓流淌,冰块互相倾轧着、拥挤着,发出阵阵震耳的响声。在罕乌拉山群峰之上,是一片湛蓝湛蓝的天空。凛冽的春风没有一丝暖意,仍使人感到刺骨的寒冷。

多兰走到艾敏河一个转弯的地方,远远地看见一个人跪在艾敏河边,正在向河中抛洒着鲜奶,多兰认出那是托娅。

托娅两眼痴痴地看着河水:"多兰额吉,我阿爸他没死。""是的,孩子,他在天上看着你呢!"

托娅看着天边:"我听见马蹄声了,额吉。"

"是,孩子,我也听见了。"

"我阿爸他想回家,他离不开艾敏河,一定骑着快马往回赶呢!"

多兰伤感地转过脸去,眼睛里慢慢盈满了泪水:"是的,孩子,阿尔善草原很远很远,可是我们会让他回来的......""额吉!"托娅扑在多兰怀里,眼泪刷刷地流淌。

"孩子,以后多兰额吉就是你的阿妈了。"两人望着天边,怀着同样的心情。

多兰独自向草原上走去,她找到了正在放羊的巴特尔。"阿妈,您怎么来了?"

"孩子,过来,有件事阿妈不能瞒着你。"

巴特尔盯着多兰的脸,心里咚咚地跳着,他被母亲的脸色吓住了。

多兰想尽可能平静地说,可还是略显踌躇,停了片刻,才下决心说:"苏和大叔,他......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巴特尔低垂着头,他并不觉得太意外,虽然没有人明确告诉过他,可不知从何时他心里就隐约认为这是真的。

"孩子,你要记住,苏和是你的阿爸,他是个好人。他不是为别的,就是为了找回生产队的马群才去的蒙古国,他冤枉。其实他这个人命挺苦......他回来以后一直问我你是不是他的儿子,我没告诉他。阿妈心想,是谁的儿子那么要紧吗?阿妈又想,等你成亲的时候再告诉他......"多兰长叹一声,垂下头,良久,才又说,"可谁想到他会走得这么快......"

巴特尔用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流下来。

"阿妈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这是真的,你是他的儿子。阿妈不能不告诉你,你哈达阿爸也会告诉你的,他爱你,可他不会瞒着你永远不说。他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告诉你,是因为他觉得你还小,等你成亲那天我们会告诉你......孩子,别哭了,托娅正在给她阿爸祭奶,你也去吧!天气冷,他看见你们心里会暖和,会高兴的!"

晚上,巴特尔对母亲说:"我要去阿尔善草原。"多兰看着他:"两千多里地呢,孩子。"

"阿妈,请相信我,我已经长大了。我要让苏和阿爸回家,回到艾敏河边来,这也是托娅的心愿......"

多兰思忖片刻:"孩子,听阿妈的话,还是别去了,你苏和阿爸无论在哪儿,都能看见你们。还是套上雪橇,先去把额尔敦接回来吧。"

毕力格恼怒地阻止道:"不行!"多兰:"毕力格!"

"阿妈,当时他是怎么离开这个家的!他是在你被关起来之后,和我们划清了界限才离开这个家的!他怕什么?怕我们这个家耽误了他的前途!现在阿妈你没事了,就要叫他回来,不行,我不同意,绝不能让他回来!"

"孩子,本来是一家人,现在你阿爸已经走了,咱们就不要再想了。等额尔敦回来,自全家就团圆了。阿妈缺了你们哪一个都不行。"

巴特尔想到哈达阿爸所做的一切,突然明白了阿爸博大的心胸,他跳起来冲出蒙古包。

可是巴特尔这一去,不但没把额尔敦叫回来,自己反倒被关押起来了......

原来额尔敦不肯回来,巴特尔的倔劲上来,非逼着额尔敦跟他走,争执不下,兄弟俩竟打了起来。大队部那帮"挖肃"骨干们也趁机对巴特尔大打出手,激起了巴特尔内心积蓄已久的怒火。他想起阿爸和苏和,想起离家告状的毕力格,想起可怜的托娅......他再也按捺不住,拔出蒙古刀就要拼命,却终因寡不敌众,被爆打一顿扣押起来。

一连串的灾难击倒了多兰,她终于病倒了。

多兰一直恍恍惚惚,时醒时睡,不知道是真还是梦,脑子里转换交替浮现出哈达、额吉、苏和......

依稀觉得桑杰来过,给她号了脉,灌了药,还薰了草药针......

她还记得孩子们轮流守着她,托娅和其其格嘤嘤的哭声似真似幻......

这些念头和景象断断续续,迷迷糊糊。

多兰终于清醒过来,其其格啜泣着笑了:"阿妈,您好了?"

"没事了,阿妈太累了,睡了一觉。"话是这么说,多兰却浑身无力,得靠托娅扶着才能勉强坐起来。

包外,白毛风还在呜呜地叫,包里却温暖如春。牛粪火那温暖的火舌照在蒙古包里,呈现出一片橙红色,真暖和呀。

多兰虽然只是坐在那里,却已累得直冒虚汗,心跳也加快了,喘着粗气问:"其其格,你的哥哥们呢?"

"毕力格放马,巴特尔放羊......""额尔敦呢?"

其其格躲避着阿妈的眼睛:"他......他还在大队部。"

多兰的眼睛暗淡了,她深深地叹道:"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托娅,你去叫他回家来,好吗?"

托娅使劲点着头:"好的,多兰额吉,我一定叫他回来......"

其其格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怕阿妈发现,借口取牛粪,冲出了蒙古包。

刚才她没对阿妈说实话。

短短几天时间,这个家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毕力格告状还没回来,额尔敦走了,巴特尔逃离家乡,不知去了哪里......就在巴特尔被关起来的那天半夜,额尔敦悄悄打开关押着巴特尔的房门,把他推醒:"巴特尔,快走!"

巴特尔转过头去不理他,额尔敦猛地将他拉起来,强行推出门。

巴特尔刚要说什么,额尔敦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别出声,出去再说!"

巴特尔被身材瘦小的额尔敦推到门外,两个人跑到房后,那里,早就拴着一匹马。

额尔敦呼哧呼哧大口喘着气:"快跑吧,明天旗公安局就要来抓你了!"

巴特尔:"不!我不走,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别傻了,这次的祸闯大了!他们说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反革命势力持刀行凶,已经上报了旗公安局,明天一早就要来抓人啦!"

见巴特尔还是不走,额尔敦急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知道你恨我、不相信我,可是......不管怎么说咱们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快跑吧,我求求你了!"

巴特尔看着他:"那你怎么办?""我没事,你别管我,快跑吧!"就这样,巴特尔逃走了。

第二天早晨,人们发现额尔敦也不辞而别。

一天,少布跑来对多兰说:"人们都悄悄传着,说你们的事毕力格告到自治区去了!自治区里的大官呀,就是厉害!批下文来,狠狠地批评了他们,盟指示旗里,旗里指示公社,给你们两口子平反。"

多兰怔怔地看着少布。

"多兰,你不信吗?这是真的!听说原来被打成走资派的达旗长被结合进革委会了。上面下了文件,说你是个好母亲,培养了好几个国家的孩子,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事情,应该予以表扬。多兰呀,这下你可是出名啦!"

"这么说,达旗长没事了,那包院长也没事了吧?谢天谢地,他们都是好人。"

"多兰,你的苦日子算到头啦!"

托娅:"多兰额吉,是我连累了你们......"

多兰劝慰说:"傻孩子,如今世道慢慢在变,你巴图大叔、桑杰大叔都放回家,没事了。我想,你阿爸的事也快了。我呀,最着急的事就是让你们快点去上学,只要你们都有学上,我就放心啦。"

后来,果然像她说的,旗里成立了落实政策办公室,由达旗长亲自挂帅,冤案一个个都得到了平反昭雪。就连苏和也被摘掉了蒙修特务、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彻底平了反。

生活就像开了一个玩笑,艾敏高勒跟在全国身后,红红火火地搞了各种运动,干部们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到头来又回到了原处。扎那被撤了职,巴图又当上了艾敏高勒大队书记。据说布仁早就调走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调到了自治区。

艾敏高勒的牧业生产大伤元气,牧民们跟着倒霉,他们可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那几年,牧民一年四季碗里只有黑茶,连奶茶都喝不上。供应的粮食除了玉米糟子、高粱米这些粗粮以外,小米都成了好东西。牧民生活离不开的炒米都没有了,吃惯了炒米的牧民们没有办法,就把这些粗粮炒了,泡在黑茶里吃,那日子真是苦不堪言。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13:50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天,巴图书记把多兰叫到大队部告诉她说:"旗里来了两个落实政策的就业指标,明确说了是专门给你们家一个、苏和家一个。苏和的女儿托娅现在不是就住在你家吗?这就是说,你的毡包里有两个孩子要到旗里去上班了,好事啊!"多兰高兴得合不拢嘴,一连声地说着谢谢。

巴图:"我说多兰,你想让哪个儿子参加工作呢?""那还用说?毕力格呗!"

"对!就让他去吧。他是国家的孩子,这种时候......你说对吧?"巴图两眼盯着多兰,狡黠地笑了,"多兰,说实话我是怕巴特尔走啊!巴特尔这小子当了嘎查长(大队长)才半年,就出了不少好招儿,他懂牧业生产,又有组织能力,大家伙儿都服他。我看他是个好苗子,能带领牧民们奔小康,咱艾敏高勒大队需要这样年轻的带头人哪。"

"那可不行,我的孩子们得先上学。"

"对!不上学不行,这我同意。听说马上就要恢复高考了,先上学,再回来工作也不迟嘛!"

多兰笑笑:"孩子们的事由他们自己做主吧。"

令多兰感到意外的是,一贯听话的毕力格这次却说什么也不愿意参加工作,也不打算考大学,为此还和巴特尔闹了一场。"我不去!让巴特尔去吧!"

巴特尔更不干了:"咳!乡亲们选我当嘎查长可不是想让我去旗里工作的啊!你知道我有多少事要干吗?咱们艾敏高勒马上就要牲畜包产到户了,还要把草场分给牧民......

"不!我不去,还是你去!"

多兰:"别推让啦,毕力格大,就毕力格去!"

毕力格:"阿妈,您别撵我走好不好,我还要给您娶个媳妇,生下一大堆孩子,让他们围着您转呢。"

"儿子,别瞎说,守着我有什么出息。"

"阿妈,我喜欢过咱们这样的生活,咱们蒙古人靠着天赐的草场放牧牛羊,烧牛粪,吃牛羊肉,喝牛羊奶,穿牛羊皮,住用牛羊毛做的毡子的蒙古包,咱们不需要外面的世界,再好也是人家的!"

流逝的时间就像这条蜿蜒不尽的艾敏河,载着欢乐和痛苦静静地流淌,一去不返。

一清早,多兰又背上阿日嘎去捡牛粪了,捡牛粪已经成了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她烧不完就送到公社卫生院。当年,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候,上边指示牛粪不能收了,要不是卫生院坚持暗地里照顾收她的牛粪,她怎么养得起她的孩子们呢!再说,她每天都要到艾敏河边看一看,和它说说心里话,顺便捡点儿牛粪,这已经成了她多年来的习惯。

毕力格从马群回来,上了一个小山坡,艾敏河尽收眼底。河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捡牛粪。呵,又是阿妈。

毕力格凝视着母亲,阿妈老了,腰弯了,背也驼了,越来越像奶奶了。硕大的阿日嘎压在肩上,弓着腰,一步一步。从小到大,这熟悉的身影和动作早就深深地嵌在了他心里。

多兰慢慢走过来,头也不抬:"不认识阿妈啦?"

他心疼地抢过母亲背上的阿日嘎放在地上:"歇一会,阿妈。"

"好,歇会儿就歇会儿。马群好吗?"

毕力格轻轻地给母亲扣好了一个纽扣,将她的手焐在自己的手里,往上哈着气。

多兰:"阿妈不冷,孩子,你这是怎么啦?""阿妈,旗文化馆和报社我哪个都不想去。""可哪里有更好的地方让你高兴去呢?"

"还是那句话,我不想离开您,也不想离开这儿。"

"阿妈只想让你们走得很远很远。孩子呀,走的越远就越有出息。"

说起这个事,多兰对他有生不完的气。这个毕力格,脾气是越来越倔了!他到底也没去旗里参加工作。

托娅已经被安排到旗中学当了老师。前两年,她从呼和浩特的大学毕业回来了。可是毕力格说啥也不走,他一心就想接阿爸的班,当一名优秀的驯马手。与父亲不同的是,他喜欢写诗,他说,离开了草原他的诗就没有了。

十多年过去了,毕力格成了艾敏高勒草原上最优秀的驯马手,他的马群里连续几年出了夺冠的骏马,因丽他声名大震,甚至连军队、马术表演都从他家的马群里选择良种马。

他的诗也写了不少,可是,却从没见发表,也。不给人看。毕力格扶起多兰,自己将阿日嘎背到肩上。

多兰问:"阿妈让你做的事你做了吗?"

"做了,虽然我不愿意,可我做了。只要他活着就能看到报纸,就知道您在找他。好啦,阿妈,别再挺他了。"

"你们都是阿妈心头的肉,昨天晚上我叉梦见他了,他还是瘦瘦的,高高的个子,走路还一摇一摆的。我说:额尔敦,我的好孩子,快过来让阿妈好好亲亲你.....、多兰的声音哽咽了,她默默地抹着泪。

毕力格低声说:"阿妈,他不值得您这样。

多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说:"他跑过来,把我举起来了,就像举起一堆羊毛似的,他多有劲儿阿"

当事情过去了很多年,多兰能平心静气地对毕力格说起额尔敦了。然而在额尔敦离家出走的当时,她坐立不安,不顾一切地寻找,她拖着大病初愈的身子,沿艾敏河跑啊找啊,她的毡靴踩在雪地上吱吱作响,脚步和心情一样越来越沉重。

"额尔敦--"她的声音被风吹得很遗很远,没有回声,更没有回音......

听小卖部的人说,额尔敦喝得酩酊大醉.哭着走了。八们以为他会回到大队部,谁也没在意。

有人看见他去了艾敏河,在那里他坚了很久很久,以后,就再也没有人看到过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多兰多方打听,四处寻找,找遍了艾敏河草原。一直以为会在某个地方找到他。她还亲自去过旗里,逢人就打听,却毫无结果。

多兰暗暗垂泪,心想:我这个人呀,该不是命中注定要忍受这样的折磨,身边的亲人说走就走,就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难道这就是命吗?

少布开着他的新吉普车在路上兜风过车瘾,他手握方向盘,摇头晃脑地吹着口哨,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懒汉少布像换了一个人,他穿着做工考究的缎子蒙古包,脚蹬一双新牛皮马靴,一改以前那种肮脏邋遢的形象,干净利索多了。

这要归功于他娶了个能干的老婆,她虽然是带着几个孩子的寡妇,可却又是个非常精明强干的人。时逢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牧区实行了承包制,牲畜和草场都分给了个人。这个能干的女人既精明又勤快,短短几年时间,少布家也跟艾敏高勒草原上所有的牧民一样,生活迅速富裕起来。孩子们也齐刷刷地长大了,放牧的放牧,上学的上学。少布家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蒸蒸日上。

少布也在胖老婆的调教下勤快了不少。半年前,他家买了一辆崭新的北京吉普,少布学会了开车,技术还不错,他就是不敢进城,最多在公社转转而已。

拐过一个弯,他看见一个人在草原上踽踽独行,那人垂着头,脚步沉重。

是什么人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只穿一件风衣,连帽子也没戴?在深秋的草原上穿得这样单薄可不行。看来,这人不是当地人。

旷野中遇到步行的人,牧区人是不能看着不管的。少布停下车,走过去诚挚地邀请他上车。

这是个白白净净的青年,戴着一副质地和款式在牧区并不多见的眼镜,显出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儒雅、斯文。

少布不无炫耀地扶了扶自己戴着的水晶茶色墨镜,这种茶镜价格昂贵,在牧区是最时髦的。他顺便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年轻人,随即热情地伸出双手说:

"你好啊,我们好像认识......你是谁来着?"

那人却把脸藏在竖起来的大衣领子后面:"我......不认识你。"

少布热情依旧:"你是不是旗牧业改良站的?"那人躲闪着他的目光:"不是,你认错人了。""上车吧,就我一个人。"

"不,我想走走。""你要去哪儿?""我不去哪儿,就随便走走......"

少布觉得很扫兴,显出不快:"那好,我走了。"

他悻悻地走回车旁,拉开车门的一瞬间,却又返了回来,仔细打量着这年轻人:"哎呀!你......你是额尔敦吧?可不是嘛,你就是额尔敦!"

年轻人转过身去:"你认错人啦。"

少布也跟着他转身,使劲地端详着他,不停嘴地说:"你变是变了一点,可瞒谁你也瞒不过我的眼睛,你就是多兰的儿子额尔敦!哈哈!你不认识我啦?我是少布......"

"你真的认错人了。"

"天底下还有这么像的两个人?"少布有点儿生气了,但是看他态度坚决,不由地又有点疑惑,"对不起,那我先走了!"42了少布气哼哼地开车走了。天生好事的他越想越觉得应该把这事告诉多兰,便把车径直开到了她家。

少布:"多兰大姐,我刚才在路上看见了一个人,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谁呀?"

"像额尔敦!"

其其格惊叫道:"什么?额尔敦哥哥回来了?"毕力格却冷冷地说:"以后你别叫他哥哥。"多兰:"毕力格,其其格叫他哥哥有啥不对?"毕力格:"他和我们没关系。"

多兰:"你和额尔敦都是阿妈的儿子,怎么能说没关系呢?"

毕力格:"也许他还活着,不过,在我心里他早就死了。"其其格:"少布大叔,您没认错PE?他现在在哪里?"

少布并没有认错人,他就是多兰日思夜想的额尔敦。

此刻,额尔敦还在寒风中独行,他低垂着头,像是在寻找什么。自从踏上这片土地,他的心就一直不能平静。

转过一座小山坡,他终于看见了艾敏河。虽然离的还很远,远得就像在天边。远远看去,在辽阔无边的旷野中,艾敏河像被人随手扔在草原上的一条银光闪闪的带子,蜿蜒着,在天地间闪着光。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又看见了魂牵梦绕的艾敏河!

这些年来,他经受着内心炼狱般的煎熬,如苦行僧般地活着。他拼命学习,拼命工作,以此来排遣内心的孤独与寂寞。现在他终于学有所成,在他的那个圈子里知名度很高,经常出国,可他的心却总像没有根的沙蓬一样,随风飘荡。

"人没有家怎么行呢?"这是阿妈常说的话。最近一段时间,阿妈的话经常在他耳边响起。这么多年来他几乎天天在思念着艾敏河,不知什么原因,艾敏河却从没进入过他的梦中。过些日子他就要走了,作为访问学者将远渡重洋。距离去的日子越近,他心里越慌。

前天,他终于梦见了艾敏河,于是他不顾一切地回来了。可当他踏上了这片草原,才知道自己是绝没有勇气面对母亲的。他只是想走一走看一看。

快到河边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带着黑色墨镜的牧羊老人,静静地坐在一块巨石上,如同雕塑。

他刚想绕道走开,老人却先开了口:"年轻人,站在秀,干啥?你过来,你是要问路吗?"

"不!"额尔敦发现他是位盲人,便走过去,"对,是想问问......"

"你要去哪?"

"我想......我要去的地方可能挺远。"

"我在这片草原上活了一辈子,哪条路去哪里我都知道。小伙子,你告诉我,你要去哪?"

"我......我想......回家。"

老人沉默了,良久,他微微转过脸来:"连回家的路都不知道,是该回家了。"

额尔敦看着他,认出这是陶高大叔,抑制着激动,问:"老人家,您看不见,是吗?"

"我看不见,可我能听见。你放心小伙子,我听着艾敏河的声音就能回家。你不信?我给你指指,艾敏河她在习!"额尔敦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看去,艾敏河尽收眼底。"我没说错吧?"

"没错,老人家!"额尔敦只觉得从心底涌出一股热浪,直冲他的喉咙,又涌进了眼眶。

"我为什么老走不丢呢?是艾敏河看着我哪!年轻人,你知道艾敏河吗?"

"谢谢,陶高大叔。"

"你认识我?你是谁呀?"

额尔敦哽咽着,低声说道:"再见。"

额尔敦快步离去,抑制不住的泪水滚滚而下......

其其格从包里出来,看见多兰又在往肩上背着阿日嘎,她有点急了:"阿妈,今天刮这么大的风,您就别去捡了。"

多兰:"闷在家里心里不舒服。"

其其格明白阿妈的心,她一针见血地说:"您别出去转了,不会遇上额尔敦的。少布大叔也许认错人了,如果是他,就早该回来了。"

自打听说额尔敦回来了,多兰就更坐不住了,不是顺着大路去捡牛粪,就是站在蒙古包外向远处眺望,一站就是半天。多兰:"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也许他睡在外面......""阿妈!您想到哪儿去了,他肯定不会回来。"

"你快去给孩子们上课吧,一会儿迟了。"多兰说着,已经走向草原。

其其格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她去解开自己的马,跨上马背:"阿妈,我走了。"

"快去吧。嗳,其其格,下了课顺便去趟大队,你巴特尔哥哥也许打电话来了。"

"托娅嫂子要是生了,他一定会来电话。他每天开会开会,当了副旗长就不是他了!"

"别这么说你哥哥,他忙。"

刚刚改革开放那阵子,巴特尔带领乡亲们发家致富,受到乡亲们的一致拥护,当上了艾敏高勒嘎查的嘎查长。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学的是畜牧专业。毕业后,他回到了家乡,先当过苏木长(公社主任),前年又当选了副旗长。正好托娅也从师范大学毕业回来了,多兰按蒙古礼节为他们操办了婚礼。现在,小两口都忙着自己的工作,他们的家就安在旗里。

巴特尔当了副旗长以后他真的很忙,很少有空回家。托娅呢,因为她一年有两次假期,每到放假的时候就会回来。那是多兰最高兴的日子,蒙古包里又满满当当的了。

听说托娅怀了孕,多兰就天天数日子,盼着小孙子早日降临。巴特尔和托娅早就商量好了,孩子一生下就给她送回来。一想起怀里还会抱着一个软软的、小小的孩子,多兰心里就喜滋滋的。

多兰没走出多远,巴图书记骑着马来了,他从老远就打着招呼:"多兰,又捡牛粪呢?你呀,真是闲不住啊!"

"其其格说,小学校缺烧的,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帮她。"

"嗨!难为小其其格这么早就操上心了,我得告诉她,入冬以前嘎查会给小学校买煤的。"他下了马,向着多兰家走去,"不请客人进包里喝碗茶吗?"

多兰笑了笑,慢慢往回走:"这么大的风,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巴图:"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两个人说着话,慢慢地走回家。巴图环视着多兰家的蒙古包:"孩子们都长大了,飞走了!

咱们像老鸟一样留在包里看着他们。"

多兰点着了牛粪,往锅里放着水:"是,他们走的越远飞得越高越有出息,我高兴。"

"毕力格还是哪儿都不去?"

多兰叹着气:"为这事,我这心里总是不痛快。"

"这个倔马驹,当年他是最不愿意来的,动不动就要回上海,没忘?"

"是啊,他还逃跑过一次呢!日子过得真快呀,小马驹们都长大了。现在呀,让他们走也不走啦!"

"你呀,说归说,真的要让孩子们离开你,你就该不干了!"

多兰用铜勺撩着茶,又兑了牛奶,盛了一碗端给巴图。

"好喝,你的茶就是香。"巴图喝了一大口,连连称赞,又像不经意似的说,"赛汉塔拉嘎查有个老巴拉吉,你认识PE?"多兰也不经意地听着,点着头。

"他也养了个国家的孩子,后来人家上海的亲生父母要把孩子领回去,这个老巴拉吉,你猜怎么着?居然病倒了!""我才不呢,我会高高兴兴地送孩子走。上海,多好的地方。现在孩子们还小,去了习,将来也许会更好。"

巴图盯着多兰,试探地说:"不会吧......当年我要把他们送走,你差点儿把大队部给砸了。"

多兰笑道:"现在就不会啦!你想办法把我的孩子们都送到好地方,过年的时候我送给你几只羊。"

巴图松了一口气,好像很放心似的接着说:"好,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实话跟你说,上海可真的来人了......"

正喝着茶的多兰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巴图慌了,忙放下茶碗:"你看你看!我猜你就会这样!刚才你还说让他们远走高飞呢!"

多兰紧张地盯着巴图:"找谁来了?""我想,可能是找其其格......"

多兰惊慌失措地呆坐了一会儿,可怜巴巴地问:"真的?你不是吓唬我吧?"

"咳!这个多兰,这么大的事儿,我能瞎说吗?人家拿着包院长的信找来了。你看,这儿还有照片。"巴图拿出两张照片,多兰接过来借着蒙古包天窗的光仔细看着。

可不是瑶瑶吗?

她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看,腿一软,突然坐下。

巴图不再说话,紧张地看着多兰。他知道,现在他说什么她也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巴图轻声说:"多兰,人家毕竟是其其格的母亲,你还是见见吧。"

多兰呼吸急促,大睁着一双充满泪水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巴图,好像没听懂他的话。

巴图沉吟了一下,用商量的口气说:"人家可是从大老远来的!不见不合适吧......"

多兰拼命忍着泪,点点头:"行!"

巴图:"你也别急,我已经把她安排在大队部住下了。你想啥时候合适,我带她过来见见你。"

巴图心里沉甸甸的,多兰的样子使他觉得这件事对多兰来说太残忍了,可是其其格的亲生母亲也挺可怜......

今天上午,巴图正在大队部翻看着报纸,一个中年妇女指名道姓地找巴图书记。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14:37 | 显示全部楼层
巴图忙请她坐下,热情地说:"你是抓计划生育工作的吧?我们嘎查的计划生育工作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按规定我们蒙古族可以多生,可现在的女人都不愿意多生孩子。我就是不知道,生孩子有什么难的呀?当年我们收养上海孤儿那阵子,那才叫难呐!那时候多穷呵,吃没吃穿没穿,多难哪!可没有一个人说不!人们都争着抢着抚养。现在的人,这也难那也难,怕这个怕那个。咳!现在我不如当年了,说话也没人听了。开个会吧,怎么叫都来不了几个人,更别说学习了!我就纳闷,人不学习怎么行呢?"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那女人只是礼貌地点着头,终于插了一句:"同志,我不是搞计划生育的,是上海来的。"

巴图一愣:"是上海来的?"

巴图这才细细打量起来--这人虽说年纪已经不轻了,可保养得很好的皮肤白皙细腻。她身材娇小,衣着入时,手里提着的旅行包只有在大城市的商店才有卖的。总之,一看就是城里人。咳,老了,眼神不行了。

"我叫曹文娟,我是上海孤儿的母亲,来看我的女儿。"

巴图:"好事啊!你们早就该来了,我一直纳闷,我们这儿怎么就没人来看看这些可怜的孩子呢?我听说别的地方有人来看孩子,我们这儿没有,你是第一个!我心想,这些狼心狗肺的人,当年饿死的病死的咱就不说了,活着的总该来看看吧!你来了,你就是好人。走,到我家喝酒去!"

曹文娟告诉巴图说,瑶瑶是他们夫妻俩惟一的孩子。三年困难时期,家里断了粮,熬了三天,眼看要饿死了,夫妻俩就把瑶瑶送到了孤儿院,因为当时只有这一条活路。二十年了,他们夫妻俩一直在苦苦地寻找,几乎找遍了内蒙古所有的地方。可是因为孩子没有记号,像大海捞针。为了找孩子,她和丈夫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这些情况博得了巴图的同情,但是他知道,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得慢慢来。

其其格看出阿妈这几天情绪反常,她显得心烦意乱,有点儿魂不守舍,干活的时候也是丢三落四的,好像没有了主心骨。而且总是在偷偷抹眼泪,那泪好像泉水似的总往出冒,眼睛都红了。

其其格心疼地问:"阿妈,您怎么啦?""眼睛里进东西了。"

其其格才不信呢,她猜想一定跟额尔敦有关,就单刀直人地说:"额尔敦哥哥要是回来了,他一定会回来看您的。"

多兰深深地叹着气,眼泪又冒了出来:"是,他肯定会来。"

"阿妈,那您这是怎么了嘛!""来,让阿妈亲亲你。"

自从长大以后,阿妈已经不怎么亲哥哥们,而只亲其其格了。可是像这样一天亲好几次的时候还是不多见的,阿妈心里肯定有事。

"阿妈,您到底是怎么啦?是不是放羊的时候遇到额尔敦了?"

"没有......要是遇见他就好了!"

其其格噘着嘴:"有什么好的!我觉得额尔敦太没良心了,我要是您就不理他。"

多兰不高兴地说:"你和你毕力格哥哥怎么都这样!你们都上过学、读过书,一个人一辈子总会走弯路。额尔敦他现在就一点儿都不想阿妈、不想你们了吗?"

"哼!他要是想就不会走,就是走也早应该回来看看。天底下哪有他这样的人!"

多兰痛楚地说:"一个跑丢了的马驹,你们就别再往外赶他了!"

"谁往外赶他了?他自己像瞎了眼的羊不知道回圈......""好啦好啦,哪天阿妈要是不要你了,看你会怎么样!""不会怎么样,我知道阿妈不会不要我!"

"其其格,要是有一天阿妈真的不要你了呢?"

其其格从后面抱住阿妈撒娇地说:"不行,那就我要阿妈。"

多兰抚摩着她的头发,颤声说:"阿妈不会不要我的其其格,阿妈哪个孩子都要......"

其其格百思不得其解,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阿妈的心事跟自己有关。

额尔敦徘徊在小学校门口。

从老远就看到了小学校门前的那几棵小树。现在正值深秋,树叶变黄了,正在飘零。要是春天,百花盛开的时候来看它,一定枝繁叶茂,吐着新绿。

他还记得,这几棵小树苗是苏和大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乌仁老师带着同学们栽上的。那时候这些树多小啊,乌仁老师特别细心地呵护它们。每到冬天,怕小树冻死,乌仁老师都会找来些碎羊皮和绳子把树干包住缠好。尽管这样还是冻死了不少,能活下来这几棵真不容易呢!

那时候,每天放了学,同学们提着小木桶到艾敏河去打水浇这些小树苗。

很多时候,毕力格、巴特尔和托娅他们一见到艾敏河就忘了打水,常常跳到河里玩耍或者是在河边的草丛里掏鸟蛋,最终往往就只剩下额尔敦和托娅两个人打来水浇树。

这些树已经长成了一片绿阴,而我们却彼此变得陌尔敦心里涌起一股酸楚。

儿时的一幕猛然问浮现在他的眼前:

秋天的草原,草已经变黄了,远远看去金黄一片,显得沉甸甸的,丰厚极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孩子们跟着多兰去艾敏河里打水。勒勒车轱辘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传得很远很远......

托娅和额尔敦坐在勒勒车上唱着歌。毕力格一会儿蹦到车上,一会儿又跳下去,在路边采花玩。不一会儿,他就采来一大把鲜花,追上勒勒车递给托娅:

"托娅,你戴上吧。"

多兰帮托娅戴了满头的花,仔细端详着,赞叹道:"看,我们的托娅多好看!"

巴特尔也歪着脑袋左看右看,突然说:"好看,像个新娘!"

多兰笑问:"托娅,你长大了给谁当媳妇?"

"我长大了给......"托娅看看毕力格和额尔敦,又看看巴特尔,犹豫了,"嗯......"

多兰继续逗她:"好好想想,给谁当媳妇?"

托娅认真地想了想,还是拿不定主意,反问道:"多兰额吉,你说呢?"

巴特尔抢着说:"给毕力格哥哥当媳妇呗!"

毕力格得意地看了一眼额尔敦,摇头晃脑地笑起来。

托娅:"才不呢!我给额尔敦哥哥当媳妇!额尔敦哥哥听话,学习又好,是好孩子,我就给他当媳妇。"

额尔敦一下子笑了,毕力格却噘起了嘴。

巴特尔用手在自己脸上划着,冲着托娅做鬼脸:"羞羞!给人家当媳妇了!"

谁能想到她现在却当了巴特尔的媳妇!额尔敦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苦涩......

额尔敦身不由己地加快了脚步。走近了,哦,学校还是老样子,一间教室,旁边两间小屋。惟一变了的是门前那几棵小树,如今已经长成了一片绿阴。

终于看见了那个当做挂钟的车轱辘。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只是现在挂在了树上。

一个身穿粉红色蒙古袍的女老师走出来,径直走到那车轱辘跟前,敲响了下课的钟声。安静的小学校顿时喧闹起来,孩子们从教室里跑出来,在绿阴下尽情玩耍。

额尔敦认出那个穿粉红色袍子的就是他的小妹妹其其格。过了一会儿,几个学生帮着其其格把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人推到院子里来了,是陈布瑞!

泪水模糊了双眼,可他还是没有勇气向前迈一步。

傍晚时分,额尔敦来到了艾敏河边,他默默地凝视着夕阳照耀下的河水。落日的余辉,给河面洒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斑。辽阔壮美,无与伦比的美丽,使他震惊。

艾敏河,母亲河,生命的河......

他耳边突然响起奶奶的声音:"孩子们,到河里来,用河水洗洗你们的头。"他想起刚来的时候,奶奶用艾敏河水在他们的头顶拍着。

额尔敦跪下,把手轻轻伸进河里,冰冷的河水直刺骨髓。草丛里,几只鸟被惊动了,它们呜叫着扑腾着飞起来。童年的记忆一下子闯进了他的心田,他的眼睛模糊了......哦,那匹没得上冠军的雪花马,被推下悬崖的小牛犊,跟着其其格身后寸步不离的小白羊羔......还有那两只自杀的白天鹅!

有一次,他们兄弟几个在芦苇丛中发现了两只天鹅蛋,毕力格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巴特尔急忙阻止说:

"阿妈说天鹅蛋不能动,天鹅爸爸天鹅妈妈看不见自己的孩子就会哭着飞来飞去,最后直直地掉下来把自己摔死。"可当时他们谁都不信巴特尔的话,毕力格说:"我不信。"额尔敦也说:"我不信,你见过吗?"

巴特尔摇摇头,说:"要真是那样呢?"毕力格:"动物不知道这个。"

巴特尔:"不对,动物知道,放回去吧。"毕力格:"这么大的蛋,烧着吃可香了。饼强多了。"

晚上,阿妈看见天鹅蛋,神色立刻变了,着巴特尔:"告诉过你,天鹅蛋不能拿。"

比你吃的那个豆她生气地转眼看巴特尔嗫嚅着:"我说了,他们不信......"

"孩子们,明天送回去吧!"多兰悲哀地摇摇头,"怕是来不及了......"

第二天一早,当把天鹅蛋送回原处的时候,他们被眼前的惨烈景象惊呆了:草丛里,果然有两只已经死去的天鹅!

孩子们面面相觑,瞠目结舌。托娅抽泣着:"对不起......毕力格呆立着,泪流下来。可以想见,他的心灵受到极大震动......

想到这儿,额尔敦长叹一声,不禁热泪盈眶:这件事毕力格大概会记一辈子,可是我呢......

沉浸在回忆中的额尔敦徘徊在草原上,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了一座蒙古包。

蒙古包前面立着两只杆子,上面是具有象征意义的苏鲁德,杆子上还拉着很多佛幡。

噢,一定是桑杰大叔的家!他心里一热,快步向那座蒙古包走去。

巴图决定领曹文娟去见多兰。路上,他对曹文娟说:"多兰是个好人,就是脾气有点儿倔。除了脾气倔以外,没的说!""我真的不知道该咋样感谢她才好!"

"说这些都没用,她抚养孩子可不是为了让你说感谢的话。"

"可我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就把孩子带走吧!"

"我跟你说,这孩子给不给你,可不在于你怎么说......""我们两口子就这么一个孩子,我丈夫去年去世了,女儿就是我惟一的亲人了。"

"你的女儿是多兰抚养大的,你跟我说这些一点用都没有,还是跟她说吧!她这个人心软,备不住......"

"巴书记,你一定得帮我这个忙。"

"这个忙我可一点儿都帮不上,我只是把你领过去,事我可管不了,这可是个生死离别的事儿啊!"

曹文娟目不转睛地看着多兰,她正忙着点火熬茶。没想到抚养了三个上海孤儿的母亲是这么柔弱的一与她的想象太不一样了。

曹文娟:"大姐,别忙了,过来坐吧。"

多兰全身绷紧,手脚都不听使唤了,竟然把茶碗掉进了锅里。她不好意思看一眼客人:"没事没事,这茶太烫了。"

巴图故作轻松地笑着说:"多兰,你的手也太不经烫了!要是我这个老手啊,就是放进火里也烤不出油来喽!"

"喝点奶茶吧。"多兰盛了一碗奶茶端给曹文娟,抖动的双手掩饰不住她内心的波澜。

曹文娟把一盒点心放到小炕桌上:"我从上海来找瑶瑶,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这回幸亏有达旗长和包院长的热心帮助,我可找到了,我真高兴!我来的时候带了一点见面礼,心想万一要是找着了,总不能空着手见恩人吧!你看,这是上海的点心。"

"这么远的路,还带东西干啥?"

"你就别客气了,一点心意。说实在的,你们对孩子的养育之恩,我下辈子都还不完!"

多兰真诚地说:"你别那么想,当时我真的是想养他们才养的。"

巴图:"我跟你说过吧,他们不是要让你们报恩才抚养国家的孩子的。"

"是,巴图书记跟我说过,多兰大姐在那么困难的时候收养了三个孤儿,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呀!"

多兰渐渐平静下来:"其实真的也没什么,稀里糊涂就养大了。"

"我虽然没带大瑶瑶,可我知道,带大一个孩子多不容易呀!瑶瑶小时候......"曹文娟说不下去了,抽泣起来。

巴图:"你们这些女同志就是爱哭,有什么话慢慢说嘛。"多兰不知所措地看看巴图,竭力想劝慰:"快别哭了,喝点茶吧。"

"多兰大姐,你不知道,我不能提瑶瑶的名字,一提这孩子的名字,我的泪水就止不住往下掉。我们就这一个孩子,你不知道我们有多疼她......也许你会想,你那么疼自己的孩子,怎么就把她给扔了!"她说不下去,双肩抽搐,捂着脸无声地哭着,"大姐,谁愿意把自己的孩子扔了呢?要不是三年自然灾害,我能把孩子送到孤儿院去吗?事到如今,我能怪谁?我只怪自己命不好,大姐......"

多兰强忍着的泪水也被她说得不停地流下来。蒙古包里被一种沉闷的寂静笼罩着。

多兰长时间的沉默,好像忘记了家里还有客人。

巴图打破沉默,站起身来告辞:"多兰,我们走了。曹同志呢,她来看孩子是好事。不管怎么说,小其其格有两个母亲了,是好事!"

曹文娟也赶紧说:"是啊是啊!多兰大姐,那......我先走了。"

巴图和曹文娟走了,他们知道多兰需要时间。

多兰默默地目送着他们远去,紧绷着的人一下子瘫软下来,她倚着马桩,使自己不至于倒下。

毕力格一进家门,就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他的阿妈呆呆地坐在灶火边上发愣,牛粪火早就熄灭了,蒙古包里没有一丝暖气。

毕力格大惊失色:"阿妈,您这是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多兰这才像恢复了意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把今天下午巴图领着其其格的生母来家的事情告诉了毕力格。

毕力格听着听着就变了脸:"哪有这样的道理,不想要了就把孩子扔了,想要了就来领走!不行,我去找她说。"

"行了,你怎么还像个孩子!"

毕力格那又黑又粗的眉毛拧起来:"那就让她把其其格带走?"

多兰撩起袍襟擦着眼泪:"阿妈怎么舍得呢?可人家是其其格的亲妈,从那么老远来了,我这心里......"

毕力格目光盯着母亲,一脸担忧:"阿妈,这事你不好跟她说,我去说!"

多兰叹道:"孩子,阿妈已经想好了,其其格也不小啦,这事还是让她自己拿主意吧。"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15:25 | 显示全部楼层
正说着,其其格回来了,她一进来就又跺脚又搓手,夸张地叫着:"冻死了冻死了,天这么冷!阿妈你歇着,我来。"这孩子总是一回来就抢着干活儿,只要她在家,就不让多兰动。

多兰给她焐着手,她却还在撒娇地嚷着:"真冷......冻死我了,还是家里暖和。哥,你怎么又不高兴?"

"谁说我不高兴了?""来,帮阿妈干活儿!"毕力格情绪有所缓和,他故意逗着小妹妹:"我还干什么

活儿?你不是说要一辈子不出嫁伺候阿妈吗?"

"就是......我就不让阿妈干活儿,可你得干。"

多兰一边盛饭,一边说:"我才不用你们伺候。来,毕力格......"

毕力格刚想把碗递过去,其其格撒娇地说:"你自己去盛!哥,红雨来信了!"

"行啦,你快给我盛饭吧!"他抱着胳膊就是不动。

见他没反应,其其格尖声叫道:"你不信是不是?我给你拿出来怎么办?"

毕力格:"拿出来我就跟她结婚!"

"这可是你说的!"其其格噘着嘴给他盛了饭端过去,"吃吧,懒蛋包!啥人给我当大嫂可就要倒霉一辈子喽!"

"我呀,一辈子就在家,让你伺候我。"

"阿妈,你看他又欺负我!"其其格一转脸,看见了放在小柜子上的那包点心,"咱家来客人了,谁来了?"

多兰一时有点儿慌乱:"啊......"

毕力格看看阿妈,赶紧笑着说:"你猜谁来了?""谁呢?"

"嗯......是红雨来了。"

"不可能!红雨姐姐给我也写了信,她说他们医院组织的医疗队下个月才能来旗里,到时候她争取回来!阿妈,是不是额尔敦回来了?"

多兰转过身,掩饰地:"是......是额尔敦回来了。"毕力格:"他敢!"

多兰瞪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说:"毕力格,你去给小羊添点草。"

"不是,快吃饭吧。"

其其格却拿起那包点心,端到鼻子底下闻着:"挺好闻的,要是没事我先吃啦。"

"吃吧,孩子。"

其其格动手拆着盒子:"其实我早就知道,一定是巴特尔哥哥捎来的。"

多兰低头喝着茶:"不是,是上海客人带来的。"其其格一愣:"上海客人?"

"是,她来找她的女儿。"

其其格敏感地觉出这件事跟自己有关,警觉地看着多兰。

与此同时,桑杰喇嘛家门外传来一阵狗叫声。

正在读经书的桑杰喇嘛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以为来人会直接进包里来,因为狗是拴着的。

可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人进来,狗还叫个不停。

桑杰揉了揉他那风寒腿,忍着腿疼艰难地出了门,他想看看到底是谁来了。

门前倒着一个人,把他吓了一跳。他急忙过去扶起来一看,原来是扎那。谁也没想到,当年不可一世的扎那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文革"后,扎那被撤了职,他拼命喝酒,把自己灌醉,然后就满山遍野地乱跑。这不,他又醉倒在了桑杰家的门前。桑杰上前扶起他,扎那却跪在地上哭着说:"我真的对不起你呀!我听别人说,你要去塔尔寺了,是吗?"

桑杰想把他扶起来:"进包来,喝碗茶吧。"

扎那拿出一瓶黄油,放到桑杰的手上:"你把这个给我带去,行吗?"

"行,行!"

扎那哭诉道:"我没有别的东西,这也是别人给我的!佛爷会收下吗?"

"会的,佛爷知道你虔诚的心"桑杰边安慰他,边扶他进包。

可是临跨进包门的那一刻,扎那却猛然转身走了。






桑杰看看自己手里的黄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充满怜悯的目光看着扎那那东倒西歪的身影渐渐远去。

旷野中,传来扎那哼唱的歌声,那声音凄惨、绝望,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桑杰很难过,他觉得扎那被深深的内疚折磨着,灵魂不得安宁,这说明他的良心还没有泯灭。

对这样的人应该宽容为怀,其实他早就原谅了他,过去了的事有什么呢?

又传来一阵狗叫声。包门开了,一个汉人打扮的年轻人进来,用蒙古礼节向他请安。

桑杰用他的老花眼打量一下来人,很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就说:"进来坐吧,年轻人。秋凉了,你穿得这么少,来,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这个人是额尔敦,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桑杰。桑杰:"你是来找我看病吗?"

额尔敦:"找您......看病。""你哪儿不舒服啊?"

额尔敦指指自己的心口:"这里不舒服。"

桑杰伸出手给他号脉:"年轻人,你着凉了,正在发烧。""这不要紧,心里难受才让人受不了。"

桑杰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孩子,你是......""我是......我是额尔敦。您......您也不认识我了。"

"额尔敦?是......多兰的儿子额尔敦?"桑杰用手背擦着眼睛,"老了,眼睛不中用了!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些日子了。"

桑杰舒心地笑了:"你阿妈见了你一定很高兴吧?"

额尔敦低下头,半天才嗫嚅道:"我还没见到我阿妈......""为什么?她不在家吗?"

额尔敦摇摇头:"不知道。"

毕力格骑马狂奔,在离大队部不远的地方追上了其其格。其其格停下脚步问:"你不去马群那边,跑这儿来干啥?"毕力格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其其格面前,她显然哭过,眼睛还红着。他怜悯地看着她,这是全家疼爱的小妹妹呀!

"其其格,你要去见你的母亲,是吗?"其其格点点头:"阿妈非让我去见她。""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他低下头,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你不要以为阿妈心里一点儿事都没有,其实她非常难受。"

其其格的眼圈儿一下子红了,泪水涌了上来。

当大哥的本来不该让小妹妹再受折磨,可是现在,无论对她产生怎样的影响,他必须把自己该说的话告诉她。于是,他说:

"阿妈是怎样把咱们养大的你心里清楚,她对我们的爱是没法用话来表达的。但是......你要是不明白这些,今天去见你的母亲,做了你不应该做的决定,就别怪我从今往后不认你这个妹妹!"

"你别哕嗦了,我知道我自己。"

"可是,人,有的时候就像纸做的一样,风一吹就破了,比如额尔敦......"

"你放心吧,我快去快回。"

毕力格看着妹妹的眼睛:"其其格,我问你,你爱阿妈吗?"

"这还用问吗?!""好啦!你走吧。"其其格站在大队部门口,心里"咚咚"直跳,她镇定一下

情绪,推门而人。

一个中年女人从里屋出来,四目相对,一时无语。曹文娟:"你是......"

"我是其其格。"

"孩子......"曹文娟激动了,刚想扑过来,却被其其格那拒人千里的眼睛定格在原地。

她愣了片刻,背过脸去哭了。

其其格与她保持着距离,对她的痛哭也表现出无动于衷。过了一会儿,她说:"说真的,阿妈告诉我您来了,我不想见您,是阿妈非让我来的。"

曹文娟满怀希望地看着她的亲骨肉,哽咽着说:"孩子......"

"我是你生的,这我承认,可我的生命是阿妈给的,我不能跟你走。这儿有养育了我的阿妈,我爱她,我离不开她。""瑶瑶,你知道,妈找了你多少年!爸爸妈妈欠你的太多,我们对不起你!可是,当时......我们没办法呀!"

其其格声调冷冰冰地:"可是,所有的父母都把他们的孩子送到孤儿院去了吗?"

"爸爸妈妈是为了让你活命!"

"那......没送孤儿院的孩子都饿死了吗?"

曹文娟心如刀绞,无言以对,只是捂着脸抽泣着。

其其格低下眼睛:"我该走了,孩子们还在等我上课。我真的谢谢你们,你们终于想起来找我了......"说着她转身欲走。

"瑶瑶!妈妈求求你了,跟我回上海吧!我一定把这么多年欠你的都加倍偿还给你!瑶瑶,妈妈求求你了......"

"我知道,上海各方面都比这儿好,可我爱这里,我离不开这儿,这儿有我的家。"

"瑶瑶!"曹文娟绝望地喊道。

其其格临出门时回过头来说:"我来的时候阿妈让我告诉你,别住这儿了,去家里吧。我阿妈说她下午来接您。我先走了。"

其其格头也不回地走了。

曹文娟痛不欲生,突然跌坐在椅子上。

其其格一出门,就觉得精疲力竭,好像用完了所有的力气。大滴大滴的眼泪滚滚而下,像泉水般擦了还流,她索性不擦了,任它流去吧......

放学以后,等同学们都走了,陈布瑞问她:"其其格,你怎么啦?"

"没事。"

"不可能,一定出了什么事。"

其其格咬着嘴唇,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亲生阿妈来了。"

陈布瑞愣住了,半天缓不过神来。

"你发什么呆?听清楚了吗?我亲生阿妈来了。""上海的?"

"是,从上海来的。"

良久,陈布瑞不无羡慕地说:"多好啊!""这有什么可羡慕的?我都快烦死了。""我倒不这么认为,我真希望我的爸爸妈妈来找我。"

其其格备感意外:"你大爷对你不好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想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他们遇到了什么事,不知道他们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其其格若有所思:"要是你的爸爸妈妈有一天来找你,你跟他们回去吗?"

"那不一定,我只想知道一些事情,当时怎么就不要我了?是因为我残废么?我这残疾是天生的呢,还是出了什么事?""可我没这么想过,我早就忘了自己是个孤儿。"

"这我相信。其其格,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什么事呀?别吞吞吐吐的。"

"我听说......额尔敦回来了。"

"我也听说了,可我不信。他不可能回来,人们瞎说。"

陈布瑞本想告诉她这不是瞎说,因为就在刚才,在自己家里他已经见到了额尔敦。他正躺在蒙古包的角落里,头上放着一块毛巾,两颊烧得通红,好像病得不轻。

陈布瑞一句话没说拄起拐杖就要走,桑杰追出来悄声说:"你怎么不吃饭就走?"

陈布瑞:"我不想看见他。"

"他是个可怜的孩子,他能来咱家也是不容易的,你想想他得下多大的决心。你还是跟他说一声再走吧,他病了,挺可怜的......"

"这种人没什么值得可怜的。"

"你最好告诉其其格,让她告诉多兰。他现在很想回家,可是......孩子,他自己是没法儿走进家门的。"

见他还是要走,桑杰无奈地说:"你真的不跟他说句话就走啦?别忘了告诉其其格。"

陈布瑞看见其其格心烦意乱的样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多兰把其其格的亲妈接到自己家里来了,她觉得人家毕竟是远道来的客人,连家里都不让住实在说不过去。都是女人,都是母亲,她能理解她的心。

其其格的亲妈身体看起来不太好,一天要吃很多种药。

多兰觉得她也很可怜,其其格对她故意疏远、躲避,态度十分冷淡,这使她特别难过、绝望。尽管这样,只要其其格一回来,她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儿,好像永远也看不够似的。多兰也默默地看她们--长得是像,非常得像。

曹文娟独自面对多兰的时候,抑制不住的眼泪就会滚落下来:"其其格虽然是我亲生的女儿,可我不是非想把她带走。我知道,你们抚养她这么多年肯定有很深的感情,我要是把孩子带走,也确实是不尽情理。可是......瑶瑶她爸临终的时候只有这么一个要求,叫我无论如何也得找到女儿,女儿要是活着,让我一定把她带回上海。"

多兰看着她,心里充满着矛盾,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才好。

"现在她不跟我回去,细想想我也替孩子高兴!她命好,碰上你这么好的一个母亲。其实,她不回去也行,可是......我就是没法儿面对她九泉之下的爸爸!"

多兰劝慰地说:"你也别太难过了,我知道你的心思。其其格她还是个孩子,我劝劝她......"

她感动得不知如何表达,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多兰大姐,你真是好心肠啊!"

"唉!孩子大了总是要离开家的,其其格将来还不是要出嫁吗?"

"是,我知道。"

约摸着其其格快回来了,多兰借口给牛添草出来在包外等她。

果然,没一会儿,其其格骑马而来。

多兰把她叫到跟前,用责备的眼光看着她,低声说:"你妈妈从那么远来找你,你怎么能那样对待她?她身体不好,吃了药才好一点。你进包以后对她好点儿啊!"

"我不会!""别不懂事。""阿妈,你知道......她想把我带到上海去!"

多兰平静地说:"她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孩子。现在,她身边又没有别人,怪可怜的......她想把你带回身边,也没什么不对的!"

其其格泪光莹莹:"阿妈!你真的舍得让我走?"

她深深地叹着气:"阿妈怎么舍得呢?可一想,孩子,你走到哪儿不还是阿妈的女儿吗?"

"阿妈!"

"别忘了,你的小命是她给的!""不是,我的命是阿妈给的!""可她生了你...

"生了不养有什么用!"其其格一跺脚,回头瞪了一眼蒙古包,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不管,我去陈布瑞家......"

"其其格!"多兰生气地叫住她,凝视着她的脸说,"孩子,别忘了咱们是喝艾敏河水长大的!"

其其格哭了,不情愿地回到蒙古包去。

额尔敦病了,整整发了两天烧,桑杰配了药给他吃。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16:12 | 显示全部楼层
在桑杰家蒙古包里,额尔敦彻夜难眠,泪水浸湿了枕头。也许佛爷真的能深人人的心灵深处。桑杰用药给他治病,用语言宽慰着他。额尔敦对这位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充满感激,可是,谁也不能平息额尔敦心中的痛苦,这痛苦一辈子埋在他的心里。

不过,不管怎样他终于回到了家乡,无论是听着包外那尖利呼啸的风声,还是闻着熟悉亲切的牛粪味,都使他陶醉,使他感到由衷的幸福。

在很多年的岁月里,额尔敦常常做着那可怕的噩梦。他总是梦见自己慢慢解下皮带,举过头顶,又慌乱又恐怖,每到这时,仿佛自己挨了皮带似的猛然惊醒......

他告诉桑杰说:"那时候我想,离艾敏高勒越远越好,我怕见这里的人。后来,我到了离这儿几千里远的一个边境小村,在,的小学校当了老师。后来我考上了大学。"

桑杰说:"当时可把你阿妈急坏了,她到处找你找不到,她就病了。人们猜测你可能冻死了,可你阿妈就是不信,总说你还活着,一定能回来。感谢佛爷,你这不是回来了吗?多好啊,孩子!是艾敏河保佑了你。"

额尔敦的头深深低下,久久不语。"孩子,你还走吗?"

"走,我现在在大学里工作,事儿挺多的,平常很忙,过些日子还要出国。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见见阿妈,看看艾敏河......"

"孩子,你的病已经好了,快回家吧!你阿妈见到你一定会高兴的!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我还是自己回去吧。桑杰大爷,谢谢您这两天对我的照顾。这是我的地址,您帮我交给陈布瑞,我知道他不愿意理我,这没什么,他是对的。桑杰大爷,我走了!您以后到呼和浩特的话一定要来找我。"

"好!快去见你的阿妈吧,她见到你不知会有多高兴!"

桑杰目送着额尔敦顺着小路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他心想,还是应该亲自送他回家,可这腿不太听使唤了,要是有一匹马就好了。

正想着,毕力格骑着一匹快马飞奔而来,桑杰高兴地挥着手说:"你是来接额尔敦的吧?他刚走。"

毕力格勒住马缰:"他去哪儿了?""回家了。"

可是,额尔敦终归还是没有勇气回家,他走上了通往旗里的公路。

茫茫苍苍的原野上,额尔敦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瘸马,无精打采地拖着脚步。

一匹快马突然追上来横在他面前,他抬头一看,是毕力格。

兄弟俩终于相见,他们互相凝视。额尔敦盯着毕力格,眼里闪着热切的光。

毕力格的大白马打着响鼻,四蹄踏动,跃跃欲奔。瑟瑟秋风吹掀起他的蒙古袍襟,为马上的毕力格平添了一股勇士般的英武豪迈,显得威风凛凛。

额尔敦眼里包着一汪泪水,却还含有一丝企盼和哀求,嘴角一颤一颤地露出凄然难过的苦笑。半晌,先开口叫了一声:"毕力格!"

毕力格脸色苍白,凶狠地眯着眼睛盯着他,目光中带着火,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额尔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他不动声色地缓缓下马,看着他从鞍子上慢慢地解下马绊子,看着他把马绊好,又解下马笼头握在手里,一步一步来到额尔敦面前。

额尔敦迎上前,"轰"的一声,他头上挨了重重的一下。毕力格猛然扬起马笼头一阵猛抽,边抽边骂道:

"这是替阿爸阿妈打的,你这畜生!这是替艾敏高勒草原!这是替所有的上海孤儿!额尔敦,你就不该活着回来,不该踏进这片草原,你的影子落在草原上都是对草原的亵渎!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额尔敦挺直了身子由着毕力格抽打,他倒下,又爬起来,静静地忍受着。

打吧!抽吧!打的越狠越好,抽的越重越痛快!不知什么人说过,残酷是扶平伤口的镇静剂,是消愁的好办法。狠些,再狠些!把心里的郁闷悔恨全都打出来吧!

太阳渐渐西沉,额尔敦将头埋在臂肘里,沉重地躺在路边,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面前是辽阔、明净的艾敏高勒草原。他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痛快和舒畅,仿佛刚刚脱胎换骨,浑身轻松,他活过来了。

他爬起来,擦去嘴角流出的一缕血丝,脸上露出解脱的笑容......

一辆汽车开来,在他身边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你是谁呀?"少布从车上跳下来,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

"我是额尔敦,我要回家!"

多兰背着硕大的阿日嘎在艾敏河边捡牛粪,她边走边低声念叨着:"其其格的亲妈来了,想把她带回去。我想,那地方比咱们这里好,我替她高兴。你心里也别太难受,孩子走得再远,还不是在你的心里吗?"

远处的草原空旷迷离,天空越来越暗,天边的一缕红霞给艾敏河洒下了一层金黄。多兰擦干了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流下来的眼泪,背起阿日嘎,慢慢向自家的蒙古包走去。

她把拾来的牛粪倒在了牛粪堆上,这时候,少布的吉普车开过来了。

多兰在风中眯着眼睛,突然,她心跳加快,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犹豫着,停步不前......

四周安静极了,没有一丝声响,连那几只看家狗都像懂事似的静静的,生怕打搅了主人。

寂静中,传来少布的声音:"额尔敦,快去见你阿妈,快去!"

一步,两步......额尔敦缓缓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随后爆发出一声凄惨苦楚的呼唤:"阿妈--

多兰只觉得胸口热乎乎的,一股热流涌进眼睛。

她快步走上前,抱住了无数次在梦中才能相会的儿子:

"我的孩子!"

额尔敦跪步向前,猛地扑进母亲的怀里,声声呼唤仿佛浸透着血和泪:"阿妈--"

痛打了额尔敦之后,毕力格出了一口恶气,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反而更不好受。

他回到家时,却意外地看见额尔敦就坐在蒙古包里,喝着阿妈熬的奶茶。他气势汹汹转身冲出包门,大声吼道:"叫他滚!滚!"

多兰看着毕力格:"孩子,你疯了吗?"

毕力格气的使劲踹着勒勒车:"是他打死了阿爸,是他!是他打死了阿爸!"

多兰:"不是他!"

"是他!是他害死了阿爸......"

"孩子,你错了,一皮带是不能把人抽死的!"

毕力格却根本听不进去,他冲着蒙古包歇斯底里般地喊道:"额尔敦,你敢站出来说不是吗?你敢吗?"

包门开了,额尔敦脸色苍白地走出来:"我该死,你杀了我吧!是我害死了阿爸!我对不起我的阿爸阿妈,对不起我的兄弟姐妹!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亲口说一声对不起!现在我终于说出来了,死也不遗憾了......"

毕力格冲上去:"你根本就不配活着......"

"毕力格,你要干什么!"多兰扑过来,怒视着毕力格,"孩子,你不要老想着那个冬天!不管怎么样,事情都过去了!"

"我爱我的阿爸,别的事情都能过去,惟独这件事我......永远不能原谅他!"

"孩子,暴风雪太大的时候,总会有迷路的马驹。可它找回到自己马群的时候,难道你就赶它出群去冻死吗?"

额尔敦泣不成声:"阿妈,我罪有应得,不值得您爱!阿妈,您忘了我吧!"

毕力格扑到他跟前:"我要杀了他......"

其其格扑上去拦住了毕力格,却被他一把甩开。

"毕力格!"多兰用从没有过的、变了调的嗓音喝止道。她站在那里,胸脯剧烈的起伏着,嘴唇微微抖动,目光盯着毕力格,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阵沉默过后,多兰伤心地看着毕力格,低低地叫着他的名字说:"毕力格,你真不像我的儿子!"

说完,她转身就走,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留下孩子们震惊地看着母亲。

毕力格把手里的蒙古刀猛地扎在马桩上,解开缰绳,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毕力格骑马狂奔,心潮澎湃,每一次经历生命中的一次大的挫折,他都用这种方式平息自己内心的波澜。

黄昏时分,在桑杰家蒙古包附近的小路上,情绪已经平息下来的毕力格遇见了醉鬼扎那。

显然,扎那把他错当成了桑杰。他跑过来跪在地上,扬起脸问道:"桑杰喇嘛,我的黄油送到了吗?"

毕力格默默地看着他。

扎那像是在认真的听着什么,满眼企盼,可怜巴巴地说:"送到了?谢谢!佛爷说什么了?"

沉默。

扎那啜泣起来:"佛爷收下了,佛爷原谅我了!"他百感交集,难以言状,大颗大颗的泪珠接连不断地往下掉,"是吗?

太好了!太好了!佛爷原谅我了!"

毕力格呆呆地看着他,心里有所触动。

扎那像是得到了片刻的安宁,他的脸被希望照亮:"桑杰,谢谢你!我要去看我的马群了。你看,那一片红霞似的都是我的马群......"

他指着远处,毕力格不由自主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秋天的草原一片空旷,哪有什么马群?

毕力格回过头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扎那又说:"桑杰,你看我的马群多好!"

毕力格突然觉得心里像被剜了一样隐隐作痛--深深的内疚和悔恨会把一个人折磨成这个样子。那些年扎那虽然干了些对不起乡亲们的事情,那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啊!其实,乡亲们早就原谅了他,可他为什么不能原谅自己呢?

扎那回头看着:"我要走了,我要赶我的马群去了!"他边说边喝着酒,拼命打着呼哨,一声声呼唤着他想像中的马群,踉踉跄跄地走了。

空旷的原野上,秋风吹来阵阵扎那放声嚎哭的声音,凄惨、悲凉......

毕力格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不知道为什么,这让他想起了额尔敦。

多兰戴着老花镜,正在赶制一件缎子蒙古袍,其其格坐在母亲身边,把头依在她肩上:"阿妈--"

多兰转过脸,吻了她的头发,又继续飞针走线。

"阿妈,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去哪儿都带着你,妈妈肯定同意!"

毕力格故意逗她说:"那可不行,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阿妈!"

多兰:"快别说那些没用的啦!阿妈哪儿也不去,你们这些小鸟一个个飞走了,再飞回来,阿妈就足够了!不用你们守着,一个也不用!"

"阿妈!"其其格又流泪了。

多兰含泪抚摩着她的脸:"别哭,啥时候想阿妈了,就回来......"

一会儿,蒙古袍缝好了,多兰咬断线头:"来,穿上,让阿妈看看。"

其其格试穿着,多兰给她扎好了腰带,多兰眯缝眼睛左右端详着:"真好看,好看!"

多兰拿出一个小包,一层一层打开,其其格惊讶地:"呀!这是什么?真漂亮!"

"这是你奶奶成亲的时候戴的头饰。接你们来的时候,奶奶让我用这个去换一头奶牛,我没舍得。后来奶奶说,把它留给你,让你成亲的时候戴。你就把它带在身边吧。"

其其格不好意思地说:"阿妈--"

"你呀,早晚不得成亲吗?阿妈只想告诉你一句话,要疼自己的丈夫,尊敬他的老人,别怕吃苦,做个好女人,把日子过好,啊!"

"阿妈,我知道。"

其其格终于决定跟她的母亲回上海了。上课的时候,她说:

"同学们,今天老师给你们上最后一节课。不是要放假,是老师要走了,老师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环视着那一张张天真可爱的脸,在最后一排座位上,她看见了陈布瑞。

其其格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今天,老师再给你们讲一遍艾敏河的传说。你们还记得这个美丽的传说吗?"

"记得!"

"好,那我们一起来讲......"她说一句,孩子们跟着说一句,"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牧人,他一天打死了七七四十九只梅花鹿,后来草原上七七四十九年没下雨......"

她说不下去了,同学们接着朗读道:

"......就把自己变成了一条河,草原上才有了绿色的牧场,成群的牛羊和快乐的牧人,人们为了永远记住善良的艾敏姑娘,就给这条河起了个名字叫艾敏河......"

其其格把脸埋在手里,久久地站在讲台上......

放马归来的毕力格回到家里,只见额尔敦正在收拾东西。多兰正把各种各样的奶制品放在他的皮包里:"拿回去给你的导师尝尝,呼和浩特买不到这么新鲜的奶食。"

见他进来,额尔敦用欣喜的目光看着他说:"毕力格,你的诗写的真不错,尤其是这首长诗《静静的艾敏河》......"毕力格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奶茶默默地喝着。

额尔敦看着一大摞厚厚的书稿,真诚地说:"真的,你为什么不发表呢?我可以帮你。"

毕力格:"阿妈,巴特尔托人捎信儿来了,托娅生了个男孩子。"

多兰高兴地笑起来:"嗬!真是个好消息,托娅说了没有,什么时候给我送回来?"

其其格:"阿妈,巴特尔哥哥和托娅要接您到旗里去,您还是去嘛!"

"不去不去,还是把孩子给我抱回来的好。咱们这儿有艾敏河。"

毕力格默默地喝着茶,良久,抬起头问:"额尔敦,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我送你。"

额尔敦看着他,犹豫道:"不用了吧,马群没人看行吗?""我找人替了。噢,对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只小万花筒递给额尔敦,"托娅让人捎来的,她让你路过旗里时,一定去家里。"

额尔敦接过那只小万花筒抚摩着......

离别的时候到了。

毕力格早早的就把勒勒车套好,准备送其其格和她母亲上路。

多兰、额尔敦把她们送出去很远。

曹文娟说:"别送了,天这么冷,回去吧!过些日子我就把女儿给你送回来。"

多兰:"着什么急?你们回到家好好住些日子,让孩子好好陪陪你。"

"我想和你说两句话,这些日子我总在想,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你看,你怎么又说这样的客气话。"

"我知道你不需要,可是我作为一个上海孤儿的母亲,应该由衷地说一声谢谢你!"

"说这些干什么?"

"多兰大姐,我现在只有一个请求,过了年我来接你到上海去住些日子,行吗?"

"我呀。住不惯楼房,一进城我这心里就憋得慌。唉!我这个人呀,就是一个放羊的命。住在这儿心里才舒服。"

"要是女儿想让你去呢?""那我就去!"

"那咱们可说好啦,过完年我来接你。"

其其格恋恋不舍地拉着多兰的手:"阿妈!""好了,快走吧,再晚了就赶不上班车了。""我们走了。"母女俩上了勒勒车。

其其格向多兰和额尔敦挥手告别,毕力格拉着勒勒车离去。

多兰两眼死死地盯着其其格,身不由己地跟在勒勒车后面,一路踉跄着。额尔敦紧紧地跟着她,却追不上她的脚步......

"阿妈--"突然,其其格从车上跳下来拼命往回跑着,她一路喊着扑进多兰怀里,痛哭失声。

多兰紧紧地抱着她:"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快上车吧!"其其格哭着:"阿妈--"

毕力格扭过头,紧紧咬着嘴唇,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额尔敦在一旁抹着眼泪。

多兰亲吻着其其格:"别哭了,孩子,听话,快走吧。"多兰一狠心,扭头往回走。

勒勒车越走越远,多兰向最心爱的小女儿身后抛洒着鲜奶,诚心诚意地祝福她......

长途汽车来了,其其格的泪水一直不停地流,她恋恋不舍地跟毕力格告别:"哥,我走了。你多保重,照顾好阿妈。"毕力格转过脸不敢看她,低声说:"走吧!"

其其格上了车,车缓缓开动,慢慢加速。拐过一座小山坡道,她突然看见路两边站着她所有的学生。

孩子们在陈布瑞老师的带领下,骑着马跟在汽车两侧追着,一边挥手高喊:"老师,再见--"

其其格赶紧打开车窗,拼命挥动手臂:"再见,要好好学习,听陈老师的话,记住了吗?陈布瑞,我会给你写信的。"

迎着灿烂的朝阳,走在上学的路上,红领巾飘扬在胸前,我们是草原的孩子,心中有壮美的理想......

同学们齐声唱起了其其格老师教给他们的那首蒙古歌,歌声送她上路......

送走了额尔敦,又送走了其其格,毕力格独自一人骑马回家。

空旷寂静的草原一望无际,寂然无声,一丝空虚和孤独感不可遏止地袭上心头。他下了马,把脸埋在粗硬的马鬃毛中,深深地闻着它的味道,久久没有抬起头来。

黄昏时,声音传得很远,隐隐约约听见有个少女在唱着一支悲凉的歌。他的心一动......

他想立刻见到亲爱的阿妈。这会儿,阿妈一定在艾敏河边,在与冥冥之中的亲人们娓娓交谈......

天边,血红的夕阳正慢慢向高高的罕乌拉山背后隐去。

他急急地跨上马背,纵马跃上一个山坡,极目远眺,艾敏河呈现在眼前。她像一条被随意扔下的金黄色的彩带,在空旷迷蒙的天地间闪闪烁烁。他真想轻轻抚摩这条彩带,更想把它捧在手里。

艾敏河,她太安静了。

艾敏河,涌动着一股生命的暖流,生生不息绵延不断。尽管她有那么美丽的传说,有那么动人的故事,可她从来没有肆意泛滥,从未有过汹涌澎湃,永远这样缓缓流淌,静静向前。饱浸着纯洁的温情,散发着白草的野香,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草滩,彬彬有礼的绕过山角......

她总是这样从容不迫,却永不干涸。

果然,阿妈仍然背着阿日嘎,在茫无际涯的草原上移动,弯腰捡着牛粪。他知道,阿妈在和艾敏河默默地交流,艾敏河会给她心灵的抚慰。

他屏息凝神,出神地看着阿妈的身影,很久很久。

夕阳在多兰周围度上一片金黄,她的身影和艾敏河一起溶进了草原的暮色中......

毕力格耳边又响起了那个他听了无数遍的故事:

很早很早以前,草原上有一个牧人,他一天打死了七七四十九只梅花鹿。后来草原上七七四十九年没下雨,草都枯死了,牛羊都饿死了,牧人们没法儿活了。为了救活草原,救活牧人和牛羊,一个勇敢的驯马手爬到了高高的罕乌拉山上,就不吃不喝地整整跪了七七四十九天。有一天,额尔古纳河的女儿艾敏姑娘来到山上采花,她看见勇敢的驯马手就嫁给了他。艾敏姑娘看到了干旱的草原,死去的牛羊和痛苦的牧人,就把自己变成了一条河。从那以后,草原上才有了绿色的牧场,成群的牛羊和快乐的牧人。人们为了永远记住善良的艾敏姑娘,就给这条河起了个名字叫艾敏河......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17:57 | 显示全部楼层
此书作者: 萨仁托娅
发表于 2008-11-4 19:06:34 | 显示全部楼层

恩 也是个剧本吧

我前几天就看过这个剧本    名字叫国家的孩子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蒙古青年论坛

GMT+8, 2026-7-25 05:26 , Processed in 0.018368 second(s), 11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23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