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传统牧业困局

Jebe

【《财经网》内蒙古专稿/实习记者 兰方】“现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肉已经到我们锡盟家门口了

！”做了一辈子畜产品生意的呼格吉勒图经理说。

　　让呼格吉勒图经理深感焦虑的，是仍处在实质谈判阶段的中国-澳大利亚自由贸易区协定。根据初

步预算，中澳自由贸易区的建立将大幅度增加中国对澳牛羊肉的进口量，增幅分别可达41%和75.45%。

而于2008年10月1日正式生效的中国-新西兰自由贸易协定，已确定将在中新自贸区最终实现新西兰进

口牛羊肉的零关税。

　　在呼格吉勒图经理眼中，国际市场的冲击显而易见，他担心这种压力将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

稻草”，使传统牧民陷入绝境。他告诉《财经》记者，十年前，新西兰的羊排就走私到哈尔滨了，6元

一斤。而当时锡林郭勒盟的羊肉是9元一斤，根本进不去东北的市场。

　　在内蒙古自治区几片大草原中，居住着38万户牧民。他们在分产到户、定居等政策的推动下，已

告别了千百年来的游牧生活。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们所要适应的，不仅仅是定居后生活习惯的彻

底改变，还有日益退化的草场和步步紧逼的市场竞争。此间，三分之二的牧民逐步陷入了贫困的泥沼

。与中国农区乃至澳大利亚的畜牧业相比，依旧靠天吃饭的传统牧业脆弱得不堪一击。牧民为回归规

模化生产已向合作社方向探索，但要应对国际市场的冲击，他们感到仍然需要一些政府层面的支持与

保护。

自然风险升级
　　“锡林浩特大街上的乞丐，有60%-70%都是牧民。”在草原长大的呼格吉勒图对牧民有着深厚的感

情。在他的观察中，至少已有四成的牧民沦为了贫困户，二成牧民的生活已极为潦倒。

　　锡林郭勒盟阿巴嘎旗伊和宝力格嘎查的岗呼伊嘎（音），便是呼格吉勒图口中的“贫困户”。他

和妻子两个人生活在不足十平米的蒙古包里。几张床褥叠在墙边，夜晚铺在毛毡上便是床榻，占据大

半空间。低矮的门框两侧则是些简单的炉具，一个铁桶里盛满了清晨刚挤出的新鲜牛奶。

　　“我们也想盖房子。”早已告别游牧生活的岗呼伊嘎越来越感觉到蒙古包的不便。“可是没有钱

。搭个蒙古包，四千块钱就够了。”

　　在岗呼伊嘎看来，自己收入的多少，无非由两个因素决定：有多少羊，每只卖多少钱。而决定牛

羊头数和质量的关键，便是草场。

　　“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大草原似乎仅存于风光片和岗呼伊嘎的记忆中。“小时候草有膝高，怎么

也有三五十公分。现在，十公分厚的雪都能是雪灾。雪把草全没了，牛羊都没得吃。”在岗呼伊嘎的

草场附近，还残存着一汪湛蓝的草原湖，湖边却全是白生生的盐碱地，与越发干热的天气一起，蚕食

着日益萎缩的湖泊。牧民的牛羊在盐碱地间寻找着零星青草。“草不好，牛羊抓不了膘，卖不了好价

钱。而且政府规定了承载量，数量也越来越少。”
　草原上的生态风险，是牧民自古就需面对的。内蒙古师范大学地理科学院教授海山用“极端的非平

衡生态系统”来描述内蒙古草原的情况。“降雨量的变化超过30%的，就是非平衡生态系统。而在内蒙

古，这一变化量至少是60%。在半荒漠草原，相差则在4倍以上，是一个极端的非平衡生态系统。”在

极端的非平衡生态系统中，自然灾害随时可能来袭。呼格吉勒图依旧记得1977年的大雪灾，“全盟牲

畜减少了320多万头只。”而1999年开始三年干旱，全锡盟的牲畜减少400多万头只。“还有鼠灾、蝗

灾、病灾。今年五号病已来了，死了不少牛。”

　　而气候的变暖以及人为的破坏，使得草原生态日益恶化，牧民所面对的自然风险连连升级。据了

解，现在中国草原的退化面积占到70%，而退化草原的80%都在草原牧区。内蒙古草原90%以上已退化、

沙化或盐碱化，生态系统严重受损。恶劣生态之下，不仅是牧民生活质量下降，牧业的发展更受到严

重制约，越来越多的牧民沦为贫困户。

市场挑战重重
　　自然条件的好坏直接决定着牲畜的数量和质量，也决定着饲养成本的高低。而在市场经济条件下

，牧民面临的除了自然风险，还有巨大的市场风险。

　　宝力格嘎查的牧民拉木苏荣告诉《财经》记者，每年都是二道贩子到草原上来向每家每户收购牛

羊。“价格当然是他们说了算。”拉木苏荣表示，今年来到草原的小贩数量明显少了。“是经济危机

的影响吗？”拉木苏荣自己揣测着，“他们不来，我们都很着急。但是各家各户规模太小，我们自己

也招不来人收牛羊。”

　　锡林浩特市增鑫畜产品收购站的代秀桥则清楚地感受到经济危机的冲击。“国外的订单受金融危

机影响，需求量锐减。人家不要我们的羊绒制品，厂子就不收我们的毛皮，我们又怎么收牧民的呢？

要么不收，要么价格低得吓人。”

　　处在产业链最前端的农牧民没有选择权。“他们是价格、质量标准，甚至销售方式的接受者。”

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副教授周立分析道，市场的风险通过产业链层层传递，牧民成为最

终的承受者。

　　而在国内市场上，“劣币驱逐良币”的竞争态势更是传统牧业的一大威胁。“因为没有按质定价

的原产地认证和保护体系以及按成本定价的公平贸易体系，农区圈养条件下的羊肉价格，成为羊肉价

格的定价标准，天然牧业条件下的优质羊肉，不可能获得优价。”周立如是表示。

　　但牧区畜产品的挑战者已不限于国内市场。即将涌入的新西兰及澳大利亚的畜产品成为更大的威

胁。“我们的牛肉12元一斤，人家的牛肉6元一斤，怎么竞争？”呼格吉勒图感到困惑，“我们没招了

。”
　　牧民潜在的海外对手，不仅有着优厚的自然条件和现代化的生产模式，还享有政府高额的补贴扶

持。“我们牧区的畜牧业的确是没有竞争力。但是不是没有竞争力就可以丢掉这个产业，任其自生自

灭？”香港乐施会研究与发展中心刘源博士表示，传统畜牧业承载的不仅仅是经济功能，其承载的生

态、文化功能都需要人们的重视与保护。“传统牧业的生存发展，需要政府、牧民多层次的努力。”

回归规模放牧
　　“我们惟一的出路，就是组织合作社。”呼格吉勒图每走进一户牧民家庭，都要向对方宣传自己

的合作思想。

　　合作社的思路，实际上就是对传统畜牧业规模生产的回归。“历史上多少年来，畜牧业都是一个

高度合作、分工的产业。”海山教授指出，合作将使生产的成本大大降低。“东乌旗一个70多岁的老

人就告诉我说，原来草场4万多只羊，现在也是这个数，但是成本高多了。原来是两口井，现在是160

多口井；原来有30多个群，现在是200多个群，光是羊倌的数量就多了五六倍。而原来这些羊在一个地

方集中吃草，现在是全面吃，整个草场都得不到休息。”

　　周立副教授进一步指出，牧户经营规模很大，因为需要“大进大出”来维护经营。而自然的风险

不是单个牧户能应对的。过去的基本生产单位是“浩特”，“嘎查”负责管理协调。游牧系统内部有

一个平衡结构，与自然系统相应，存续了几千年。“既没有生态退化，又没有生态移民。”

　　然而，千百年来通行的合作模式，被20世纪80年代“分产到户”的政策所打破。“农区通行的承

包制度也复制到了牧区。分产有利于厘清产权关系，但是坏处更为突出。”内蒙古农业大学经济管理

学院教授盖志毅告诉《财经》记者，分产到户后，牧民定居，整个游牧系统被人为割断。

　　在海山教授的研究中，定牧是造成草原退化最重要的原因。海山指出，定牧使一群羊一年四季在

同一片草场上采食践踏破坏，不给草场恢复的时间，损害草场生产力。另一方面，牲畜也难以获得多

样化的营养。有限的草场限制了大畜的生长，骆驼、马等牲畜已少见，单户牧民也难以照顾多种畜群

，物种多样性被破坏，草场质量退化。此外，分产后牧民的生产成本也明显提高，抵御市场、自然风

险的能力下降。

试水合作化
　　但是，呼格吉勒图的呼吁却响应者寥寥。“现在没有能人来把大家组织起来。”牧民拉木苏荣告

诉《财经》记者，“怎么管理？如果有人不干活怎么办？太麻烦了。”

　　草原上的普通牧民并没有认识到合作将给他们带来的新机遇。高昂的组织和协商成本成为了合作

的最大阻碍。“牧民间的信任体系已被摧毁，牧民害怕苏牧长背着他们就把羊给卖了。现在应该做的

就是怎样在原始的游牧方式中注入现代管理的元素。”海山教授如是表示。呼格吉勒图则希望政府力

量能够介入，推动牧民重新走向合作化的生产道路。
　　然而，政府的介入往往忽略了牧民的主体意愿。由政府主导推进的“奶牛小区”、合作育肥社并

不少见，但多因决策的轻率，最终集中了市场风险。在正蓝旗哈毕日嘎镇红星村，在扶贫项目的推动

下，村集体集资购进了100头西门塔尔牛，修建了600多平米的育肥场。本应三个月出栏的肉牛，却在

合作社养了半年也未出栏。“卖价必须要7元一斤才能有利，现在的价只给6元，我们不敢卖，卖了就

没法交待。”该村支书告诉《财经》记者。

　　在海山教授看来，牧民间的合作不应让政府出面。“政府要做的就是裁判和法官，保护牧民致富

。”行政手段之外，依靠市场力量的合作似乎更可取。

　　小肥羊肉业公司即在锡林郭勒盟提出了一种新的合作模式。“我们准备自己养羊，开现代化的养

殖场和牧场。这需要整合牧场。牧民用草场、羊入股，他本人可以来打工，也可以做其他的第三产业

，等年底来分红。公司和牧民成为利益共同体。”小肥羊肉业有限公司总经理助理何志英向《财经》

记者描绘着合作社的美好前景。

　　“澳大利亚的羊肉以6元的价格进来之后，这些企业能不抛开牧民而购进更低廉的进口羊肉吗？”

呼格吉勒图仍然表示怀疑，“外来大企业和牧民是两个利益团体，难以融合。”海山教授亦持保守态

度，他认为牧民还是应该有自己的企业。

　　与红星村紧邻的大营子村，在普通育肥合作社的基础上，向加工方向拓展，避免了红星村销售受

阻的窘境。大营子村在2006年成立了顺成育肥牛有限责任公司，注册了“食牛村”商标，吸纳了全村

83户牧民入股，自己加工牛肉，包装成品后进入市场。草原金舟技术公司向其提供技术，负责包销；

有一小部分产品直接销往正蓝旗地区。

　　找准市场定位后，适当的规模化和产业化无疑为传统畜牧业向现代畜牧业的发展提供了种种机会

。“这些合作都可以看作是牧民层面的自救。”香港乐施会研究与发展中心的刘源博士表示，在肯定

这些努力的同时，更需要政府层面的支持，以帮助牧民应对危机。

期待政策扶持
　　“澳大利亚不会给中国的市场带来冲击。有冲击的话，政府就会给补贴，要么就提高关税。有政

府在这里，根本不用担心。”面对即将到来的国际市场的竞争，小肥羊肉业有限公司总经理助理何志

英极为乐观。
　而从既往的案例中，香港乐施会研究与发展中心的刘源博士却难以找到乐观的根据。

　　刘源告诉《财经》记者，中国的大豆与棉花，便是两个最典型的例子。中国作为棉花最大的生产

国和消费国，曾使广大棉农受惠。但在2001年底，为了加入世贸，中国开放棉花市场，棉农不得不面对国

际竞争。在2001-2004年间，中国进口的美国棉花增加了21倍。在中国逐步削减对棉业补贴的同时，美

国依旧为其棉业提供极高水平的补贴，中国的棉花生产者被挤出市场。在2005年，中国年种棉的土地面

积减少了一成，农民累计损失的收入高达2.08亿美元，失去的工作机会达到72万个。而自大豆市场开放

后，大豆行业从生产到加工，基本全被外商控制。作为世界第四大大豆主产国，国产大豆持续低迷，

积压严重，种植面积不断萎缩。

　　“从现在谈判的部门格局、利益格局来看，少数牧民的利益是否会被牺牲，我们难持乐观态度。

”刘源表示，在中澳自贸区协定终成定局之前，需要呼吁政府关注弱势群体。“当前自由贸易对牧民

的影响被低估，与矿业等强势产业相比，畜牧业的声音太弱。”

　　而对比农区，牧区所能享受到的补贴也极为有限。内蒙古农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师宝音都仍简

单对比了农牧区的国家扶持项目，发现农区所享有的优惠项目多达13种，而牧区所享有的只有3-4种。

　　“在政府的扶持和补贴下，传统牧业找准自己的定位，走上一条少而精的特色道路。”刘源如是

表示。

　　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副教授周立则提出另一套解决问题的思路。在他看来，应该还

原传统畜牧业应有的价值。“一方面，消费者没有认识到他们所消费的天然畜产品之上的生态、文化

、品质价值。消费者应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为优质的产品付出相应的代价，而不仅仅沉醉于质优价

廉的幻想中。另一方面，政府应为牧业所承担的生态功能、国防功能支付相应的费用。”

　　海山教授亦认为，传统畜牧业面临的危机不能够由牧民自己来解决。“草原是整个中国的生态防

线。我的意见就是别再做任何伤害草原的事情了。政府向草原投入资金，牧民和地方政府必须做好两

件事：一是保护好草原，二是保证边疆的稳定。”

　　“澳羊进军中国，或许是一个历史机会，让人们和政府重新认识草原畜牧业的功能和价值。”海

山如是表示。■

hiiyan

恢复传统的游牧生活 是当前蒙古草原走出沙漠化的根本而又唯一的出路···

蒙古人 才是蒙古草原上的守护神···

政府的支持是少不了的···但我估计 他们是不会帮蒙古人的···

毕竟他们是HUJAA 嘛···

老那

只要是游牧，只要有游牧的知识，哪个民族的都是蒙古高原的守护神。

但是，现在 z f 看重的，是地下的资源。内蒙在没有成为第二个山西之前，地下的没有枯竭之前，地上的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

hiiyan

那他们难道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蒙古草原啥么时候都沙化啦 他们的老窝北京也应该被沙漠埋了吧···
我预言一下：曾经蒙古铁骑占领北京不到一百年 现在蒙古沙漠埋没北京的时间应该一直到世界末日吧····

0477

只要是游牧，只要有游牧的知识，哪个民族的都是蒙古高原的守护神。

但是，现在 z f 看重的，是地下的资源。内蒙在没有成为第二个山西之前，地下的没有枯竭之前，地上的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
老那 发表于 2009-7-14 23:32

经济危机导致以前正要重视的问题也不管了！
又要回到高污染，高能耗的老路上了！

lnlzgbx

希望我们自己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迅速回归游牧的传统道路上来 就像文章中说道：羊倌就少许多，各方面成本会下降许多，同时草场恢复较好，牛羊也会长得好，环境变好收益变多。利益共享、风险共担，这是唯一的出路。
等到都变成沙漠就没有机会了